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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甲旧刀(第1/2页)
旧刀豁口割开了沈烈的指腹。
血珠顺着指纹往下渗。
许三狗蹲在旁边,抱着自己的短旧刀,脖子一缩。
“烈哥,这刀太破了。”
沈烈没把手收回去。
他把血在刀背上抹开,再用拇指压过那道豁口。豁口边缘卷着,割肉快,砍木不进,可若拿来挂住别人的刀,兴许能咬住一瞬。
一瞬就够人活,也够人死。
“破有破的用法。”
许三狗低头看自己的刀。刀柄上的麻布缠了一半,松一截紧一截,刀尖随着他的手抖。
“这玩意儿真能挡胡刀?”
“先别想着挡胡刀。”
沈烈把旧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刀刃朝外。
“先想它别从你手里飞出去。”
棚里一圈新丁都在摆弄分到手的破烂。有人拿刀口蹭木柱,卷刃更难看。有人把皮甲往身上一套,肩带立刻崩开。还有人手按刀柄,半天没拔出来。
吴彪坐在最里头,短棍横在膝上,脸色阴得发青。
他没有刀。
短棍比刀轻,也比刀短,真到了墙外,挡不住箭,也挡不住刀。
他看了沈烈膝上的旧刀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沈烈没理。
明早出活,谁手里的东西先害死谁,还说不准。
他找了块半烂木头,横在地上,一刀劈下去。
咔。
刀没进深,反倒震得他虎口发麻。
右肩伤处也跟着一紧,皮甲里扯出一阵闷疼。
许三狗急道:“咋样?”
沈烈把刀拔出来。
木口只裂了一道浅痕,刀刃卷边处又翻起一点。
“不能硬劈。”
他说完,把刀背对准木头,用力砸下去。
这一下声音闷,木头被砸出一道凹口,刀背没再弹手。
许三狗眼睛动了动。
“背能砸?”
“能砸骨,能砸手,能砸腕。”
沈烈把刀横过来,豁口卡住木头裂处,往后一带。
木头被带得一偏。
“豁口能卡。”
他又把刀柄往掌心里压了压。
“但手不稳,卡住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许三狗立刻把自己的短刀抱紧。
沈烈伸手。
“拿来。”
许三狗赶紧递过去。
他的短刀更轻,前头缺了一小块,刀柄旧布早脏硬了,新缠的麻布一用力就滑。
沈烈握了一下,手腕往下一沉,刀尖跟着歪。
“你握这儿,刀会往外跑。”
他把麻布拆开,露出里面裂开的木纹。裂纹不深,却正压在虎口的位置。真打起来,一使劲,木刺能扎进掌心。
许三狗脸都苦了。
“我刚缠好的。”
“缠得多,不一定牢。”
沈烈从自己衣角撕下一小条布,先横着垫在裂纹上,再让许三狗把麻布绕回去。
“别绕刀头,绕你手会滑的地方。每一圈压住前一圈,不许留口。”
许三狗屏着气,一圈一圈缠。
这次慢了很多。
棚里另一个新丁看见,也偷偷照着许三狗的动作缠。
吴彪冷冷道:“破刀破布,弄得再细,还不是破烂。”
沈烈没抬头。
“破烂也分能不能害死自己。”
吴彪噎住。
沈烈把许三狗缠好的短刀拿回来,往木柱上一压。
刀柄没滑。
他还给许三狗。
“握紧。明早别把刀丢了。”
许三狗手背青筋冒起,刀尖还是抖,却没往外偏。
“我不丢。”
沈烈没接。
不丢不是靠嘴。
他低头看自己的旧刀,把几样在心里一一记下。
劈,不行。斩,只能吓人。刀背砸,稳。豁口卡,能用。刀尖还没卷,刺也许还行,但刀身旧,刺进去若拔不出,人就会被拖住。
刀不看亮,看重心。
甲不看整,看护心。
死处不只在军法里,也在自己手上。
瘸腿老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棚门口。
许三狗先看见他,吓得差点站起来。
瘸腿老卒道:“坐着。”
沈烈把旧刀放低。
瘸腿老卒抬了抬下巴。
“试出啥了?”
沈烈道:“不能硬劈。刀背能砸,豁口能卡。刀尖能刺,但拔不出来就要丢刀。”
瘸腿老卒的眼皮动了一下。
“谁教你的?”
沈烈看着刀。
“刀教的。”
棚里安静了一瞬。
瘸腿老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笑。
“刀教人,教得慢。”
沈烈道:“慢也比死了强。”
瘸腿老卒走进来,伸手拿过沈烈膝上的旧刀。
那把沈烈握着还嫌沉的旧刀,落到他手里,成了一截寻常木柴。
他反手一转,刀背在木柱上一磕。
咚。
木柱震了一下。
接着,他把豁口往柱边一挂,手腕一拧。
木皮被撕下一条。
动作很短,也很丑,没有招式架子。
可沈烈看清了。
瘸腿老卒没有硬甩胳膊。
他用的是脚下和腰。
那条坏腿明明不利索,可刀动的时候,他身体没有散。
瘸腿老卒把刀扔回给他。
“破刀别当好刀使。好刀杀人,破刀活命。”
沈烈接住刀。
右肩又疼了一下。
“记住了。”
“记住没用,明早手别抖。”
说完,瘸腿老卒转身要走。
沈烈忽然开口。
“甲呢?”
瘸腿老卒停了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旧甲旧刀(第2/2页)
许三狗睁大眼。
这话问得太直。
瘸腿老卒侧过脸。
“自己看。”
沈烈没有再问。
等人走远,许三狗才敢喘气。
“烈哥,你不怕他恼啊?”
“他没恼。”
“你咋知道?”
“他要恼,就不会停。”
许三狗没想明白,只好继续抓着短刀。
沈烈把旧刀收回鞘里,又把那件旧皮甲拖过来。
这甲昨夜拿到时只觉得重,现在摊开看,毛病更多。肩带一边开线,腹前一块皮硬得发裂,胸口位置反倒薄,好料早被人剥走了。背后有一处旧刀痕,刀痕旁边的皮已经翘起来。
许三狗凑过来看。
“这甲能穿?”
“不穿,箭来了你用肉挡?”
许三狗闭嘴。
沈烈把甲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拆下腰侧一块较硬的护皮。那块护皮不大,原本护的是肋下,边缘有两个旧孔。
他把它挪到胸口,用细绳穿过旧孔,绑在内层。
许三狗皱眉。
“那你肋下不空了?”
“空一点,总比心口空强。”
“可人家要砍你肋下呢?”
沈烈手上不停。
“那就别让他砍到。”
肋下要靠躲,靠挡,靠贴墙,靠不把身子横出去。心口一旦空了,躲慢一步就没第二口气。
他把护皮绑紧,用拳头顶了顶。
还会动。
他又拆下一条旧带,从背后绕过来,斜着拉住。这样肩上会勒,右肩伤口也会疼,可胸前那块皮不再晃。
疼可以忍。
晃会死人。
旁边偷看的新丁低声道:“这样也行?”
沈烈看了他一眼。
那新丁立刻缩回去。
沈烈没有赶他。
他把甲披到身上,慢慢扣带。
破甲一上身,右肩先被压住。伤口被粗布磨过,疼得他后槽牙绷了一下。
他站起来,抬左臂,再抬右臂。
右臂抬到一半就牵痛。
刀如果从右边出,会慢。
沈烈把旧刀挂到左侧偏前的位置,又试着拔了一次。
不顺。
他把刀往后挪半寸,再拔。
还是卡皮甲边。
第三次,他把刀鞘倾了一点角度,左手按鞘,右手拔刀。
刀出来了。
慢,但没卡。
许三狗看得眼睛直。
“烈哥,你这是干啥?”
“让刀出来。”
“刀不都能出来吗?”
“真急的时候,卡一下,人就没了。”
许三狗低头看自己的刀,也试着拔。
第一次太急,刀柄撞到膝盖,差点脱手。
沈烈看着他。
“别急。记住位置。”
许三狗又试了三次,手还是抖,可刀没有再撞膝盖。
棚里那几个新丁看着看着,也有人低头试自己的刀。没人出声,怕被笑,也怕被老卒看见。可每个人都知道,明早若真出活,刀能不能拔出来才有用。
吴彪坐在角落,脸色更难看。
他没有刀,只有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沈烈走过来。
许三狗立刻停手。
吴彪捏着短棍,声音压得很低。
“你帮我看看这棍。”
许三狗眼睛一下瞪圆。
沈烈抬手,止住他,接过短棍。
棍身不直,前头有裂,尾端磨得滑。乱砸,两下就可能裂开。可棍子比刀厚,挡一下刀背或抽人小腿,倒比空手强。
“前头裂了,别拿这头砸硬东西。拿尾端抽腿,拿中段挡。别举太高,举高了肋下全空。”
吴彪听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许三狗更不高兴。
“烈哥,你教他干啥?”
沈烈把短棍还给吴彪。
“明早真出事,他站在旁边,乱挥会砸到你。”
许三狗闭上嘴。
吴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不用你可怜。”
沈烈看了他一眼。
“我没可怜你。”
吴彪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角落。
过了半晌,棚外有人喊。
“发饭!”
声音刚落,棚里的人全抬头。
那两个字比军令还管用。
有人立刻爬起来,膝盖撞到草堆也顾不上。有人把刀往身上一塞,差点把刀鞘落下。
疤脸老卒在外头骂。
“拿碗!排队!谁挤谁没饭!”
许三狗一听饭,喉咙立刻动了。
他站起身,又低头看刀,手忙脚乱地往腰上挂。
刚挂好,刀柄一歪,差点滑出来。
沈烈按住他的手。
“先绑刀。”
许三狗急得眼睛都红了。
“饭要没了。”
“刀掉了,明早命没了。”
许三狗僵住。
外头粥桶的木盖被掀开,热气混着咸味钻进棚里。空肚子被那味道一勾,沈烈自己的胃也缩了一下。
他昨夜只吃了几口,今天跪了半天,又试刀试甲,腿和肩都在发沉。
人没吃饱,刀再稳也会抖。
他把许三狗的刀带重新压紧,又拽了一下,确认不会松。
“走。”
许三狗抱起破碗,跟在他身后。
沈烈走到棚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刀和旧甲。
刀不亮。
甲不整。
可至少现在,它们不只是破烂。
它们能替他挡一下。
也只够挡一下。
剩下的,要靠这一口饭把手压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