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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第19章背水一战(第1/2页)
上一场沿河村的湿温时疫刚压下去不到十天,老天又接连泼下七天七夜暴雨。这一回疫毒,比上次更为凶险。州河水位暴涨三尺,浑黄洪水裹挟断枝、茅草,顺着山谷轰鸣奔涌。清河乡十几个村子,大半都泡在水里。第八天清晨,雨刚停歇,疫病便接踵而至。
最先病倒的是沿河村的几个孩子,上吐下泻,泻下红白冻状物如同鱼脑,浑身高热,神志昏沉。村里赤脚医生拿捏不准,急忙用担架往乡卫生院转送。短短一天,卫生院的走廊、过道,全都躺满病患。
周云飞天还没亮就扎进病房。他逐个诊察病人:舌苔黄腻,脉象滑数,泻下赤白脓血,伴随里急后重,是典型的湿热疫毒痢。洪水淹没茅厕,污水渗入井水,百姓饮用脏水,疫毒自口而入。这病传染性极强,若是压制不住,不出十日,便会蔓延至周边三乡。
“老郑,立刻派人封井,挨村通知,饮水必须烧开。赵平,清点全部西药库存,氯霉素、痢特灵、口服补液盐,看看还剩多少。”周云飞一边洗手,一边安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
赵平翻检药柜,脸色越来越沉重:“周副院长,氯霉素只剩四盒,口服补液盐不足二十包。这么多病人,撑不过三天。”
钱老捻着胡须,一声长叹:“中药库存同样紧张,黄连、黄芩、黄柏加起来不到三斤。马齿苋、白头翁,前一轮防汛抗疫几乎消耗殆尽。”
周云飞心头一沉。药材是治病的根基,根基匮乏,这场仗便格外难打。但他神色依旧沉稳,开口吩咐:“优先筛选重症患者,紧缺药材全部留给危重病人。轻症病患,先用针灸、刮痧配合淡盐汤调理稳住。小孙、小余,你们分头协助赵平登记病患,一个都不能遗漏。”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沿河村又抬来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七岁男娃狗蛋,小脸烧得通红,牙关紧闭,四肢不停抽搐,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孩子母亲跟在担架后面,跑丢了一只布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周大夫!快救救我家狗蛋!昨晚还好好的,后半夜就开始抽,已经发作三回了!”
周云飞快步冲到担架旁,三指搭在男娃寸口,脉象细如游丝,断断续续。伸手摸额头,烫得灼手。他轻轻扒开孩子眼皮,瞳孔对光反应已经迟钝。周云飞心中一紧:疫毒痢,疫毒内陷,热盛动风,马上就要出现内闭外脱。这是中毒性痢疾最凶险的类型,就算送到县医院,抢救成功率也不高。
更棘手的是,暴雨冲毁出山公路,县医院救护车根本无法抵达,就连电话线也被洪水冲断。
“周大夫,县医院那边……”赵平走上前,声音紧绷。
“送不出去。”周云飞咬了咬牙,“就在这里抢救。赵平,马上建立静脉输液,葡萄糖盐水,能配多少配多少。酒精擦浴物理降温,擦拭腋窝、腹股沟、颈动脉,一刻不能停。钱老,立刻备药煎剂!”
说话间,他取出针包。先刺人中、十宣,七根银针落定,十宣穴挤出的血液呈紫黑色。再刺合谷、太冲,平肝息风。片刻之后,男娃抽搐稍稍缓解。
“羚羊角粉还剩多少?”周云飞问道。
钱老从柜顶翻出小小的纸包,双手微微发抖:“就这点存货,前年老郑托人专程从县城捎回来的。”
“全部用上。”周云飞接过纸包,继续吩咐,“再取白头翁、秦皮、金银花、连翘、葛根,火速煎煮!白头翁重用一两!再加马齿……”他顿了顿,“马齿苋已经用完了?”
“库里没有了。”
周云飞转头看向小余:“后山阴坡、田埂边上,长着野生马齿苋、地锦草,还有白头翁。雨刚停,你带上两个半大的后生,提着篮子上山采。这些草药你认得吗?”
“认得!我小时候常在山里放牛!”小余抓起斗笠,就要往外冲。
“等一等。”周云飞叫住他,从抽屉拿出一包十滴水塞给他,“路上喝,别淋雨受凉。采回来洗净,直接捣烂取鲜汁,生用清热效力更强,比煎药见效更快。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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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这边赵平配好第一瓶补液,针头刺入男娃细瘦的胳膊,药液一滴一滴缓缓滴落。周云飞守在床边,每一刻钟便诊脉、查看瞳孔。没过多久,男娃再次抽搐,浑身僵直,眼球上翻。他当即决断:“取白虎汤,生石膏先煎,二两起步,搭配知母、甘草、粳米!气分大热,必须大清气热!”
钱老手脚麻利,立刻开火煎药。药还没有煎好,男娃体温再度飙升,呼吸忽快忽慢。周云飞当即让人撬开牙关,温水送服羚羊角粉,再捻动银针,刺涌泉、足三里,扶助正气。
天将擦黑,小余满身泥水跑回卫生院,篮子里装满野生马齿苋,紫梗绿叶,还沾着湿润山泥。周云飞亲手清洗干净,放入石臼捣烂,纱布滤出一大碗碧绿药汁,兑入煎好的白头翁汤,放温之后慢慢喂进男娃口中。
这一夜,周云飞不曾合眼。他守在孩子床边,一边搭脉,一边安排人更换物理降温的毛巾。
就在这段时间,隔壁病床一位六十多岁老阿婆,上吐下泻不止,眼眶深深凹陷,皮肤捏起之后久久不能回弹,属于重度脱水。周云飞抽空过去,亲手调配简易口服补液:五公升开水,加入三钱食盐、二钱小苏打、四钱白糖,一汤匙一汤匙慢慢喂入,再针刺足三里、内关,止呕止泻。
赵平换了两班人手,红着眼看护输液;钱老直接把药炉搬到病房门口,一锅接一锅不停煎药;老郑带着村干部,奔走各村,组织村民烧开水、分发草药。整座卫生院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提出休息。
后半夜,男娃抽搐停止。又过一个时辰,那游丝般微弱的脉象,慢慢沉稳下来,从若有若无,变得指下清晰。天蒙蒙亮时,男娃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喊了一声:“妈……”
病房里所有人,眼眶瞬间泛红。孩子母亲“扑通”就要下跪,被赵平一把扶住。她抱着刚刚苏醒的狗蛋,失声痛哭:“是周大夫救了我儿子!路断药缺,旁人都说救不回来了,是你硬生生从鬼门关把娃抢回来!周大夫就是咱们巴山的神医!”
周云飞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他伸手探了探男娃额头,高热已经退去大半,再诊脉象,脉数而有力,是正气逐步恢复的征兆。他刚站起身,双腿一软,险些栽倒。整整一天一夜,他只草草喝了两口稀粥。
“周副院长!”赵平连忙上前扶住他,先前心中尚存的几分观望,此刻尽数化作由衷敬佩,“你这套救治手段,和县医院的大夫相比,一点不差。”
周云飞轻轻摇头,声音沙哑疲惫:“不是我一个人本事大。是所有人齐心协力,才为孩子争回这一线生机。谈不上什么神医。孩子能活下来,一方面是他本身命硬,另一方面离不开赵平的补液、钱老不停的药炉,还有老郑里外奔走。别把我捧太高,捧得越高,往后遇到险症,反而容易束手束脚。”
自这天起,疫情如同退潮一般,一天天减轻。山上采来的马齿苋、地锦草源源不断送下山,熬成大锅汤药,送到各个村落。西药优先供给重症病患,轻症全部依靠草药配合针灸调理。第七天,最后一名重症病人脱离危险,能够下床活动。
职工会上,老郑眼圈发红:“这一仗,是咱们卫生院建院以来最凶险的一战。若是没有周副院长稳住局面、敢于决断,几十个大人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周云飞没有多言。他低头翻看诊疗记录,将男娃完整脉案逐条记下:疫毒痢,热陷厥阴,内闭外脱。以针刺开窍,羚羊角息风,白头翁汤合白虎汤清热解毒,重用鲜马齿苋汁,最终脱险。
写完记录,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下,一道彩虹横跨两山,悬在州河上空。
他在心底默念,对着逝去的父亲说:爹,这一回,儿子没有眼睁睁看着病人在我面前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