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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梧桐引凤
1988年11月14日，星期一。
这一天注定是繁忙的，霍向东等人分头行动。
李建国和供销科的章学明，按照与省城副食单位的约定，去了省城洽谈后续火腿肠供应相关事宜。
厂内的第二条生产线收尾工作，则是交给了技术科副科长梁三喜以及副厂长秦书田，负责在厂内跟二重劳服等单位做着调试与安装工作。
吴小飞则是被霍向东派出去，跑蜀信那边递交协助采购函。
霍向东带着技术科的陆骏，坐着陆明远上次带回来还没变卖的的嘎斯车，去了晨光院。
车窗外的田野渐渐后退，车厢内，驾驶着小汽车的运输科小刘，嘴角微微上扬，今天好不容易遇到这种难得的机会，开上了小汽车心情自然不错。
而坐在后排的霍向东和陆骏，从晨光院之行的紧张筹备，渐渐聊到了厂里的近况。
「厂长。」陆骏放下手里的材料，侧身看向霍向东，「低成本淀粉肠的实验又推进了一步。按照您上次提的思路，我们试了鸡鸭肉混合配方，把淀粉比例提到了40%，辅料里加了点大豆蛋白和调味香料。」
霍向东转过头，「效果如何？」
「鸡鸭混合配方成本压到了每根0.65元，猪肉配方压到了0..59元。」陆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看着记录，「盲测反馈比上次好，多数试吃员觉得还不错，但还是有人说粉感偏重。」
霍向东微微点头，对比起上一次成本确实略有下降，可还是没有达到他的心理预期。
「理化指标呢？」
「理化指标已经托了省食品发酵研究院检测，结果暂时还没有出来，不过据我估计，应该问题不大。」
陆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们把这批新生产的样品用您之前说的方式试了试，添加了淀粉的肠在油煎状态下，比起纯肉肠表皮焦脆感更明显。」
听到这里，霍向东笑了笑。
在没有尝到东西之前，他也不确定陆骏他们弄出来的是不是跟自己记忆中的烤淀粉肠差不多。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兴趣，这次回来你给我送些样品来。」
陆骏笑呵呵的点了点头，「没问题。」
汽车驶入晨光院的红砖围墙大门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晨光院作为国内高分子材料研究的部属单位，几栋三四层高的苏式红砖楼映入眼帘，透着宁静而严谨的学术气息。
这与红星肉联厂那种喧嚣忙碌的景象，截然不同。
霍向东和陆骏在门卫的指引下，径直去了高分子材料研究所所在的二号楼，两人被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引上三楼。
「孙主任，红星肉联厂的同志来了。」年轻研究员敲开一间挂着「副主任」铭牌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不大，书柜占满了两面墙，里面塞满了书籍和文献资料。
办公桌后，一位约莫五十多岁丶头发花白丶戴着厚厚眼镜的男子抬起头，他便是沈熠打过招呼的高分子研究所副主任，孙明理。
「孙主任，您好！我是红星肉联厂厂长霍向东，这位是我们厂技术科科长陆骏，打扰您工作了。」霍向东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态度恭敬。
孙明理起身，与两人简单握了握手，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指了指桌前两把椅子。
他答应沈熠愿意见一面霍向东等人，一方面是因为高分子研究院需要的不少材料，也得沈熠帮忙从国外进口；另外一方面，则是他对霍向东等人的需求很感兴趣。
「坐吧，沈熠同志跟我提过你们，说你们想谈肠衣合作的事？」
「是的，孙主任。」霍向东坐下，示意陆骏拿出带来的资料，「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们。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厂通过一些渠道，从北边引进了一套七十年代初的PVDC肠衣膜生产线，已经初步组装调试完成。」
陆骏适时地将一叠厚厚的文件丶照片，以及一小卷用塑胶袋装着样品的肠衣膜，轻轻推到孙明理面前。
孙明理的目光立刻被那卷样品吸引，他拿起塑胶袋里装着的肠衣膜，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观察，又用指腹捻了捻薄膜的厚度和韧性，眉头微微蹙起。
霍向东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这套设备解决了我们从无到有的问题，但问题也很突出。一是设备老旧，部分控制精度不够，导致原料浪费率高达28%，成品率和性能都远低于目前的国际先进水平。」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一组数据，「二是我们目前只获得一些来源不稳定的普通PVDC树脂，性能参数，尤其是阻隔性和热稳定性，并不理想。」
孙明理放下样品，拿起数据报告，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手指在几个关键指标数据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拿起霍向东他们带来的技术维修手册和设备图纸翻阅了好一会儿。
「这套设备本身的材料学和机械设计基础，倒是有点参考价值......不过，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直接帮你们改进这台老设备，成本太高，意义不大。」
「我们不是单纯想改造这台旧设备。」霍向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认真，「孙主任，我们了解都爱，晨光院在高分子材料，特别是包装材料领域，是国内顶尖的研究机构。我们也知道，豫州肉联厂引进的火腿肠包装技术，曾与贵院有过交流。」
孙明理抬了抬眼镜，不置可否。
豫州肉联厂上半年确实来过好几次，两家初步洽谈出了一个合作框架，准备由豫州厂提供资金和样品，晨光院负责PVDC膜以及进口树脂的技术和材料攻关。
可两家的联合攻关，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因为豫州厂内部出现的分歧，没有后续资金的支持和物料供应，导致联合攻关项目止步不前。
催促了豫州厂好几次，可对方总是躲躲闪闪，没个明确的态度，项目是继续进行还是就此作罢。
说实话，他自己是觉得有些惋惜。
不单单是高分子材料研究所花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弄出一锅夹生饭，而是对于豫州厂对于技术不够重视的惋惜。
「我们红星厂地处猪肉原料产区，有稳定的生产基础和市场潜力。我们更愿意看到的，不是永远受制于国外技术或老旧的二手设备。」
霍向东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想邀请晨光院的专家，以我们这台毛子设备为解剖样本和研究平台，结合贵院已有的技术积累，摸索出一条适合我们国情的丶更高性能的PVDC肠衣国产化研发路径。」
「不仅仅是仿制设备，更希望能协同攻关配套的专用树脂合成与薄膜加工工艺。」
在霍向东说完后，陆骏继续补充。
「孙主任，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设备图纸丶运行数据和测试样本。我们厂愿意成为贵院相关技术工业化应用的试验基地，提供一切必要的生产条件支持。成功，成果共享：即便过程中有失败，也是宝贵的经验积累。这对我们厂摆脱瓶颈至关重要，对晨光院而言，也是一个将实验室技术推向实际生产应用的难得机会。」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只有孙明理翻动资料纸张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在霍向东脸上扫过，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依旧，但先前那种纯粹的审视淡了些。
「想法很大胆，也有些意思。你们的情况，和豫州厂不一样。」孙明理放下报告，双手交叉握放在桌上，「豫州厂凭藉火腿肠一炮而红，能拿得出手的资金怕是比你们多得多，可他们都没能坚持下去。这就跟请客吃饭一个道理，得有米下锅才行，只靠一腔热情没有用的。」
霍向东自然也是明白他的意思，特别是在豫州肉联厂跟晨光院半途而废停止的合作，这让孙明理这位有心帮忙的行业专家，对于合作显得十分犹豫。
「孙主任，这我们当然清楚。研发的过程是极其耗费资金的，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厂提前做了一份合作的后续规划方案，请您过目。」
孙明理微微一愣，原本他以为自己这样说，就应该能让霍向东这个年轻厂长知难而退，却不料人家似乎早有准备。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拿着霍向东从包里掏出的规划方案认真翻阅起来。
整个PVDC肠衣膜生产设备丶进口树脂材料技术攻关，被分成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藉助老毛子的二手设备作为实验样本，由晨光院结合已有经验利用现有设备和图纸等数据，联合二重劳服丶机车厂等相应单位改进现有设备的生产稳定性，要求达到进口设备80%以上性能，改良期限暂定半年到一年。
对于这个阶段，红星厂愿意单独向晨光院提供20万元的经费，改良设备所需的材料以及第三方单位的资金由红星厂单独提供。
第二阶段，则是由晨光院在改良设备的基础上，借鉴老毛子树脂材料丶进口树脂材料等相关样品，研发适配国产树脂配方，原材料性能要求不低于国际先进水平80%。
这个阶段的经费初步拟定在50万元，研发期限最长不超过两年。
第三阶段，则是由晨光院在改良设备的基础，以及改良原材料的基础上，完成最终阶段的原材料技术攻克和生产线适配设备技术方案设计。
经费预计100万元，研发期限在上一阶段的基础上不超过两年，原材料不包含在内，单独提供。
孙明理放下方案，心里很是动容。
就从这份方案来看，他能感觉到红星厂比豫州厂更大的诚意，这不是盲目的跟风而是有计划的准备。
只是，他心中也有疑虑。
红星肉联厂的情况，他在沈熠找上自己以后，也稍微打听了一下。
这个刚刚完成火腿肠技术丶设备攻关的厂子，现在凭藉着火腿肠这个新产品刚刚打开销路，厂内刚刚越过生死线，真能拿出来这么多钱吗？
「霍厂长，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不过...
」
霍向东刚刚还有些兴奋，转头就被这个不过给浇灭了。
在华夏，「不过」二字前的都是废话，后面的才是正题。」
..不过，晨光院有晨光院的课题规划和科研纪律。与地方企业合作，尤其是设计部属单位技术输出，不是简单吃顿饭就能定下来的事。需要论证丶需要立项丶需要走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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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向东知道他是在犹豫，犹豫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么多的钱，红星厂能不能如数拿出来，以及豫州厂那锅夹生饭的前车之鉴，都是让孙明理犹豫的原因。
但他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取出另外一份文件。
「孙主任，我能理解。这是我们厂的基本情况介绍丶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以及对肠衣技术需求的详细分析与市场预测。资金的问题，您不用担心，整个技术研究分成了三个阶段，我们也是在考虑了厂内的实际情况后做出的初步安排。」
霍向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趁着他翻阅文件的时候继续说着。
「第二条火腿肠生产线已经即将落地生产，预计本月底日产能将达到5万根/天。另外，我们获悉，地区已推荐我们厂参加明年三月的西南地区轻工产品展销会。这是我们产品走向更广阔市场的一个关键台阶，现阶段省城副食单位已经在初步与我们洽谈...
一边翻阅着材料的孙明理，一边听着霍向东详细的介绍，当听到红星厂被邀请参加西南地区展销会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按照霍向东提供的数据丶材料来看，目前红星厂在资金方面获取的渠道主要有三，第一是肉联厂的主业猪肉供应，第二是火腿肠，第三是罐头生产线。
提供技术研究的费用，如果是分阶段供应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特别是有了西南地区展销会这个机会，相当于是直接给了一张进军西南三省的门票。
「展销会......是个不错的机会和动力。」他沉吟道，「这样吧，材料我留下仔细看看。你们这套旧设备的具体情况，我需要更详细的报告，尤其是运行中的问题细节和你们跟其他几家单位初步的测试分析。另外，你们提到的专用树脂......目前国内这方面确实还是短板。」
「关于树脂。」霍向东立刻接话，「我们正在通过蜀信尝试接触一些进口渠道，但长远看来，非长久之计，我们也非常希望，能跟贵院在这方面一并开展合作。」
孙明理点了点头，「一步一步来，这样，你们回去后，尽快把更详尽的技术报告整理出来给我。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讨论，也需要向院里汇报。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联系你们。」
这已经是现阶段能得到的最好回应了，虽然没有立刻拍板，但门毕竟打开了一条缝。
「太感谢您了，孙主任。」霍向东和陆骏连忙起身道谢。
孙明理摆摆手，脸上也有些了些笑模样。
「先别着急谢，具体能不能得到院里同意那还两说呢，回去吧。」
霍向东听着他这口气，比刚进门那会儿软化多了，心里大概也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