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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门。
后院屋里,陈才已经把菜端上了桌。
韭菜炒蛋,五花肉片炒白菜帮子,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
苏婉宁穿着新做的碎花棉袄坐到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笑了一下。
「又是三个菜。太铺张了。」
「吃你的。」陈才给她碗里夹了两片肉,「下午我让大顺给你送午饭。你今天在家把有机化学那一章做完,晚上我回来给你对答案。」
苏婉宁点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七点整,大顺骑着摩托到了胡同口。
他昨晚去电报局发完电报就回了厂里值班室睡的,今天一早过来接人。
「陈哥,电报发出去了。羊城那边的邮电所说今天上午八点前肯定送到越秀区招待所。」
陈才跨上摩托后座:「走,先去厂里。」
摩托车一路突突突地穿过南锣鼓巷,拐上鼓楼东大街。
街面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排成长队,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路边的早点铺子支着大锅,卖豆浆油条的老大爷扯着嗓子吆喝。
供销社门口又排起了长龙,今天放的是肥皂票。
陈才扫了一眼那些在寒风里搓手跺脚排队的人群,面色平静。
二十分钟后,摩托停在了红星联营电子厂大门口。
门卫老周头看见陈才,立刻把大铁门拉开。
「陈厂长来了!」
陈才点了下头,径直往厂区里走。
工地上的打桩机还在轰隆隆地响,三班倒的工人正在交接。夜班下来的那拨人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头不差,因为食堂的推车已经到了工地边上,大铝桶里冒着白面馒头的麦香。
老赵从车间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攥着那个不离手的硬皮本。
「厂长!昨晚夜班砌了东面整面墙!照这个速度再有八天铁定封顶!」
陈才边走边听他汇报。
「黑子昨天运回来的那八千套九寸管子,入库了没有?」
「入了入了!全锁在三号库房里头,保卫科派了两个人轮班守着。」
陈才满意地点点头。
「告诉李教授,今天让他学生先抽五十套管子出来做测试。九寸黑白机的电路板我昨天批了图纸,让他们先焊十套样品出来看看效果。」
老赵在本子上唰唰记下来。
两人走到办公楼下的时候,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急匆匆地从楼里跑出来。
是厂办的小刘。
「陈厂长!长途电话!广州打来的!」
陈才脚步一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办公室里,黑色的胶木电话话筒搁在桌上。
陈才拿起来贴在耳边。
「我是陈才。」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带南方口音的男声,正是佛爷安排在广州的线人老马。
「才爷!您的电报我们收到了。人没动,还在招待所里头猫着呢。」
「跟踪的那两个人查清楚了没有?」
老马压低了声音:「查清楚了。是广州海关的人。王处长手底下的两条狗。」
陈才冷哼了一声。
果然是那个姓王的。
「他们现在在哪?」
「还蹲在招待所对面的茶楼里盯着呢。昨晚换了一班岗,看样子是打算盯死了。」
陈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马,你听好。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军区驻广州联络处会有一个姓周的来找你。你把招待所的地址和那两个人的位置告诉他就行。剩下的他来处理。」
老马那边愣了一秒:「军……军区的人?」
「对。」陈才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处长想截我的东西,那就让他掂量掂量,他那个海关小处长的帽子,够不够军区联络处一个电话摘的。」
老马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应是。
陈才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挂了电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大前门点上,靠在椅子里吐了口烟。
林建华这条疯狗,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先是搞省级质检,被部级认定书堵死了。
然后又让海关的人盯他的运作资金,想从根子上掐断红星厂在广州的活动能力。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陈才背后站着的不光是轻工业部,还有北京军区。
一个地方海关的处长,在军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今天周联络员一出面,那两个跟踪的估计当场就得跪。
王处长要是识相,乖乖把路让开。
要是不识相……
陈才弹了弹菸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就别怪他把这事儿往上捅。一个吃里扒外丶勾结地方厂子打压部委重点项目的海关蛀虫,够判三年的。
抽完烟,陈才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广交会前期部署——资金已到位。老马负责打点展馆管理处。李教授丶吴教授后天出发。黑子带六人随行。展品三十五台。」
「九寸黑白电视——样机测试本周完成。电路图定稿。月底前完成首批一百台量产。」
「收音机零件——明日去东直门木材厂验货。可变电容丶磁棒丶中周。有多少收多少。」
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顺在门外敲了两下。
「陈哥,广州那边回电话了。」
陈才起身开门。
大顺脸上带着一股子解气的表情:「老马说,军区的周同志十点半到的。带了两个兵直接去茶楼把那两个盯梢的提溜了出来。一问,果然是海关王处长派来的。周同志当场给王处长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十分钟以后那两个人就灰溜溜地撤了。」
陈才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意料之中。」
「老马还说,王处长派了个秘书过来赔礼道歉,说是'误会',以后红星厂的货走他那关口绝对绿灯放行。」
陈才冷笑了一声。
误会?
行。就当是误会。
但这笔帐他记下了。等广交会结束,有的是时间跟姓王的算总帐。
「让老马把钱和粮票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展馆丶接待处丶翻译组,一个都别漏。广交会开幕还有十二天,该铺的路全给我铺好了。」
「明白!」
大顺转身要走,又被陈才叫住了。
「中午给我媳妇送饭的时候,从食堂多打两个菜。红烧排骨和清炒油菜心都来一份。」
大顺咧嘴一笑:「得嘞陈哥!」
下午,陈才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李教授的学生们已经从库房领出了五十套九寸显像管,正在实验室里一个一个做通电测试。
李教授本人戴着老花镜,趴在工作台上研究陈才给的九寸黑白电视电路图。
「陈厂长,这个图纸设计得精妙啊。」李教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兴奋,「用的是分立元件方案,成本低,良品率高。只要显像管没问题,组装难度比二十寸彩电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才点头:「就是要简单。越简单越好量产,越好量产越能铺货。下半年政策一松动,这东西就是印钞机。」
李教授使劲点头:「我保证一周之内出样机!」
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教授。晚上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从车间出来,陈才又去工地看了一眼。
东面那堵墙已经砌到了两米半高,红砖缝里的水泥还带着潮气。
几个泥瓦工蹲在脚手架上,手里的瓦刀翻飞,砖头一块接一块往上垒。
旁边焊钢梁的电焊工更卖命,弧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食堂的推车又来了。这回是下午加餐——大肉包子和一桶热红糖水。
工人们排着队领包子,一个个吃得满脸油光,干劲十足。
陈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斤酱牛肉。
这是留着晚上回去给苏婉宁加餐的。
五点半,准时收工。
陈才骑着自行车回南锣鼓巷。
路上经过东直门外,他特意往那个废弃红星木材厂的方向瞄了一眼。
一堵破败的红砖围墙,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明天来。
那批收音机零件要是品相好的话,下半年搞一条收音机生产线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家,苏婉宁已经把大顺送来的午饭盒子洗乾净了。
她正坐在桌前做有机化学的习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着。
陈才把酱牛肉放到案板上切片,又从空间里摸出两根翠绿的黄瓜拍碎,拌了个凉菜。
「过来吃饭。」
苏婉宁放下笔走过来,看见桌上的酱牛肉和拍黄瓜,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广州那边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陈才给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牛肉,「以后那边不会再出么蛾子了。」
苏婉宁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她知道不用多问。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让她担心太久。
窗外暮色沉沉,煤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而两千公里外的广州城里,海关王处长正对着话筒满头大汗地向上级解释「误会」。
林建华的如意算盘再一次落了空。
广交会开幕倒计时十二天。
红星厂的三十五台彩电已经装车待发。
李教授实验室里的九寸黑白样机正在焊接中。
东直门外那个废弃木材厂里,上万个收音机零件静静等着新主人。
一切都在按照陈才的节奏推进。
而此时此刻,遥远的京城教育口,一份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内部讨论纪要,正被人用红色铅笔圈出了重点,放进了某位大人物的案头。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