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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黑风城(第1/2页)
天还没亮，林家大院的门口就停了三辆马车。头一辆是青帷的，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后面两辆是灰布帷子，木轮子上沾着干泥巴，一看就是好久没用过了。
林昊天站在头一辆马车旁边，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一丝不苟。他左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但竹片已经拆了，手指能动了，只是还不能用力。旁边站着林昊、林杰、林青，三个人也都换了新衣裳，腰里别着兵器。
苏夜最后一个到。他还是穿着那件灰青色的旧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还在。他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把铁片小刀。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最后一辆马车跟前，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林昊从前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林昊天没有回头。他踩着车夫的背上了马车，帘子一放，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
苏夜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旁边堆着几个大木箱，箱子里装着林家带去拍卖会交易的灵药和矿石。木箱之间塞着稻草，稻草的气味混着马粪的臭味，在车厢里闷着，熏得人头晕。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林家。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槐树，榆树，杨树。有的他没见过，树干是灰白色的，叶子细长细长，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路上偶尔有行人，背着包袱，低着头赶路，看到林家的马车就远远地避到路边。也有骑马的，腰里别着刀，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不像是哪个家族的人。
“散修。”车夫在前面随口说了一句。
苏夜看着那些骑马的背影，他们的衣裳有些破旧，但骑马的姿势很稳，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人给他们撑腰，没有人给他们饭吃，他们靠自己活着。苏夜把帘子放下来，靠着木箱闭上眼睛。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中午的时候停了一次，在路边的一片树荫下歇了半个时辰。林昊天从第一辆车里下来，有人给他搬了凳子，有人给他端了茶。苏夜没有下车，他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杂粮饼子，掰了一半，慢慢地嚼。饼子是林雪昨天夜里偷偷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压得有点碎了。他嚼着嚼着，听到前面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
天黑的时候，马车进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路从东到西，两边是客栈和饭铺。林家的人包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掌柜的在门口点头哈腰，亲自打灯笼引路。
苏夜住的是最后一间房，在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泔水桶，气味不太好。他没有抱怨，把布包放在床上，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后院的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条小巷子。他把窗户关上，躺到床上。
床是木板的，铺了一层薄褥子，比他柴房里的铺盖软一些。他翻了个身，睡不着。不是因为床，是因为明天。明天，黑风城。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车又上路了。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路开始变宽，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路边开始出现房子，不是村子里那种土坯房，是砖瓦房，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到了。”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
苏夜掀开帘子。
黑风城。
城墙是黑灰色的，很高，比林家大院的围墙高好几倍。城墙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站着穿铁甲的士兵，手里握着长枪。城门洞又高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城门洞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黑风城”，字是凹进去的，涂了金粉，在日头底下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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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了城。苏夜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街上的行人。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光着膀子的，有裹着狐裘的。有人在街边摆摊卖药，有人牵着一头灵兽当街叫卖，有人在饭铺门口拉客，有人在茶楼里拍桌子骂娘。苏夜看到了一个修士——不，是很多修士。他们的灵气轮廓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的灵气是散的，像一团雾气，挂在身上。修士的灵气是聚的，在丹田那里有一个亮亮的光团，光团的大小和亮度不一样，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拳头。
“散修联盟在黑风城有分舵。”林昊在前面跟林杰说话，声音不大，但苏夜听到了。“听说盟主是个女的，合道境的修为。”
“合道？”林杰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不得好几百岁了？”
“修道的人，几百岁不算什么。”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林家别院”。这是林家在黑风城的产业，三进院子，不大，但够住。
林昊天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袍，朝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夜。“你住后院柴房。”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熟悉的地方。”然后转身走了。
后院确实有一间柴房。苏夜推开门，里面堆着劈好的木柴，角落里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床上铺着稻草。他把布包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院墙边上，透过墙头的瓦片，看到外面有一座很高的塔。塔是砖木结构的，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着风铃。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脆，传得很远。那是一座拍卖塔，万象商盟的。苏夜在藏经阁的书上读到过——黑风城的拍卖会三年一度，就在那座塔里。
他盯着那座塔，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林昊天的人，步子轻，快，像只猫。苏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苏夜。”林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喘。“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苏夜转过身。林雪穿着一条灰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她是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和林家的下人坐在一起。
“你来看拍卖会？”苏夜问。
林雪摇了摇头。“我……我跟着来帮忙的。林震长老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怕你……”她没说完，脸先红了。
苏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杂粮饼子，递给她。林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递回来。苏夜没有接，她就把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明天拍卖会，你要去吗？”林雪问。
“去。”
“听说有很多人，还有别的家族的人。”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小心。”
苏夜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座塔。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他看到塔的最高处亮了一盏灯，灯火在风里晃了两下，灭了，又亮了。
“拍卖会结束之前，林昊天会动手。”苏夜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你到时候别跟着我。”
林雪没有说话。她站在苏夜身后，两只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苏夜走回柴房，把门关上。他把残玉从领口里拽出来，看着“天慧”两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明天，他会在那座塔里看到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座塔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