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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美丽新世界（二，2/3）
基里曼沉默地看着托勒密图书馆的那两扇大门对他俯首称臣。
他才刚刚来到这里，它们便自动开启了，完全没有给他使用自己权限的机会。这是件毫无疑问的鬼祟之事，但他不想去深究。扫罗亲自所做的报告中早已将第一智库的名字提了许多遍，他有理由相信这件事是托勒密计划中的一环。
但他甚至记不起他的脸。
你是如何说服我的，托勒密？站在图书馆的大门前，凝视着门内的黑暗，基里曼如是想道。你必定挖空心思大费口舌了一番，而且一定将足以被取信的证据摆在了我面前，否则我绝不可能同意一个这样的计划。
可这一切值得吗，吾儿？我对你的印象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些模糊的话语...
基里曼叹息着收敛思绪，向前迈步，主动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步伐不算轻柔，脚步声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来回碰撞，然后扩散出去，最终融入寂静之中。但这并非图书馆内唯一的声音—基里曼还能听见一个缓慢且平静的呼吸声，它位于大门右侧的第四排书架中间，其主人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基里曼只谨慎地对其匆匆一瞥，然后便径直走了过去。
他低下头，凝视起那个正盘膝坐在地上，倚靠着书架翻书的人，目光在他穿着的那套马库拉格常服上一扫而过，随即轻声开口。
「我听说你来自芬里斯。」
「的确如此。」那人翻动书页，如是答道。「不过也不太准确，我来自更早以前的芬里斯......那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你认识鲁斯吗？」基里曼一边问，一边也缓慢地坐了下来，同样倚靠着书架，图书馆地面的冰冷使他精神一振。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只听过他的故事，狼群记得他的每一个传说，且时常讲述。」
「是吗？介意给我讲一个吗？」
奥尔德沉思片刻，将双手压在膝头上摊开的书页上，轻声开口：「我难以讲出他们那种味道，不过，你知道莫凯吗？」
「芬里斯神话传说中的狼神？」基里曼点点头，忽然说起一口流利的尤维克语。「伟大之狼？」
「是的。」奥尔德也以尤维克语回应。「据说，它和它所有的同族都被鲁斯击败了，狼群内有诸多关于此事的长诗与歌谣，其中有首还专门提到，鲁斯曾亲自进入过下界......他在那里直面了内塔冈格。」
「魔王？」
「你很博学，罗伯特·基里曼—是的，魔王。他在内塔冈格的王庭中与它对峙，最终取走了一场胜利。」
基里曼微微一笑，随即换回高哥特语。
「我曾为了写书而专程向鲁斯与野狼求教，为此对芬里斯本地的神话传说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还顺便学了一点芬里斯语。在我看来，尤维克语是种古老而有趣的语言，但沃尔根语就不太一样，它是专门为了战争而诞生的......就像阿斯塔特。于是我从沃尔根语里借用了一个词，用在我的《军事法典》里，第四章第一节第九段，」
「——SkiraVordrotta。」奥尔德接上他的话。「全面战争。」
基里曼把笑意从面上抹去，声音低沉地进行了补充，显得与奥尔德之间颇有默契：「或彻底毁灭。」
「我喜欢这个词。」奥尔德说。
「我也喜欢，不过，你读过我的书。这让我很意外。」基里曼说。
奥尔德点点头：「我把它们都读完了，在这两天里。」
「那么，你感觉如何？」
「你是个目的性很强的写作者。」
基里曼为这句话而愉快地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并不重，但也能表达他的情绪。
「你看出来了，不错，的确如此—我认为我写下的每句话都必须言之有物，否则一定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文字是没有善恶道德之分的，只要有心，人人都可玩弄它们，因此总会有人以我的话为他们自己谋利。我若不尽力避免此事，不就成了他们的帮凶吗？」
「你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基里曼若有所思地答道。「我希望我成功了，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不大可能......不过，是什么驱使着你读我的书？在我看来，它们大概都挺枯燥无味的。」
「就和你来到这里找寻我的原因一样因为好奇，罗伯特·基里曼。」
忽然，基里曼语出惊人地问：「是吗？是对我，还是对我这样的存在感到好奇？」
「都有一些。」奥尔德不置可否地回答。
基因原体将双手搭在膝头上，直视起那双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吗，奥尔德？这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气氛变了。
奥尔德抬起手，合上他摊在膝头上的那本书，将它放在一旁，动作不紧不慢，就像在给基里曼留出时间，以组织下一句话。但原体没有这样做，他凝视着那对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赤眸和其深处的金色，严肃而坚决地开了口。
「在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自己去到了泰拉，在王座厅门前伫立.....
门开以后，他向我展示了一切，我甚至看见了你后来沉睡的那具石棺。你的同胞都称你为战士，好像你生来就是如此，没有自己的名字，我不理解这一点。」
「我走上祭坛时，就已经把它舍弃了。」奥尔德说道。「我必须如此，他们亦然。」
「难道你不想念它吗？」
「偶尔会，但怀念过去对我而言并无任何帮助......再者，它是我所付出的代价之一，为了能够战斗，我必须放弃它。」
基里曼看了他一会，然后才继续问：「你还记得它吗？」
奥尔德笑了起来，随即摇摇头。
他的笑容有种不符合外表的沉静感，就像一座历经太多风雨，表面斑驳，大体却完好无损的雕像。而基里曼能够察觉到，这笑容里虽满是哀伤，却并无半点悔意，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都失去了什么，但他接受这一点他是做好了完全的觉悟，才走上那座祭坛的。
片刻后，基里曼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起一个他酝酿许久的问题。
「那么，你对帝国有何看法？」
「开诚布公地说，我觉得它非常糟糕。」
听闻此言，极限战士之主不但没有反驳，甚至还严肃地抬起手，做了个代表同意的手势。
奥尔德缓缓继续。
「我跟着狼群去过一个叫做阿米吉多顿的世界，它的许多城市都被战争摧毁了，但就算战争没来，它的多数子民恐怕也只能活在贫穷与痛苦之中。可阿米吉多顿的人们告诉我，他们的生活在帝国内其实已经算得上不错了，比他们更困苦的大有人在。」
「在来马库拉格的路上，我认识了一些水手，他们告诉我，阿米吉多顿人的话没错。
我和他们谈了很久，再结合起我自己的所见所闻，得到了一个结论帝国一直在系统性地压榨它的人民。从下到上，从上到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逃脱这种无止境的压榨。」
「你们的官僚与宗教系统在这种需求下变成了一块腐烂的肉，只能吸引来苍蝇和少许食肉蜂，然后滋生愚蠢而短视的腐败。我相信不是没有试图改革的人，但他们面对如此环境又能做些什么？恐怕只能死去，或同流合污。」
「但是，不管我多么厌恶甚至仇视这些事，我也不能否认一点—」奥尔德顿了顿「你们的帝国仍在坚持。它黑暗丶愚昧丶残忍丶恐怖，但的确在与邪物战斗。这点弥足珍贵。」
基里曼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随即长出一口气，举手揉了揉脸，表现得并不像是一位半神，反倒像个疲惫的普通人。
他的脸上有种古怪的笑意正在蔓延。
然后他开口。
「我完全同意你说的每一句话，奥尔德。你瞧，在我看来，帝国本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当年我们已经打好了地基，却在最关键时失败了。这件事让我万分痛苦。你知道一万年前的五百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我把它们治理得很好，我不会否认，但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成为帝国内唯一一片人们尚算有尊严的地界，被捧得上了天。」
「在那个时代，每个世界都百废待兴，士兵们可以正常退役，并领到一块地或一大笔钱正常生活。如果他们想去那些缺少人口的新殖民地碰碰运气，甚至还能得到一官半职。
学者们也可以自由地进行探索与考古，宗教不会谋杀异见者，人们能够读书识字，活得像人。但这些已经都过去了，帝国现在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帝国，而是一个令我恐惧的地方。」
在黑暗中，基里曼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在了，我想你会有类似的感觉。」他说道。「我花了两天时间想接受这件事，但我...
」
他哽住了。该死的眼泪在他眼眶中酝酿，而他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结束这句话。
真相是，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他们都死了，接受不了帝国变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怪物，接受不了他曾经相信的一切事物理性丶道德丶人类的光辉未来全都在他毫无实感的这长达一万年的漫长岁月中被无情地磨成齑粉。
此刻他甚至仍在悔恨，悔恨没能做得更好，悔恨那些错误，以及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问题：洛珈和他的完美之城，福格瑞姆逐渐发展成傲慢的骄傲，佩图拉博隐藏起来的脆弱，康拉德·科兹的精神问题，安格隆与帝皇之间的矛盾和那可怕的刑具...
太多了，太多了。
此刻回看过去，基里曼才发现他其实一直都能意识到这些问题，只是他从来没有想着去处理，他一直以为还有时间。等仗打完，等战争结束，他们就能腾出手来解决这一切。
但他不能了，他们都不能了，他们再也不会有机会。
罗伯特·基里曼深呼吸着挺起胸膛。现在，他看上去几乎是在主持一场军事会议。
他接受不了，是的，的确如此，但事实即是事实一事实是，帝国摇摇欲坠，他曾经和所有人一起为之奋战的东西如今已少得可怜，而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逃避，二是接受并继续战斗。
他选第二个选项。
他要战斗，他会一直战斗，直到生命结束。
他重新看向奥尔德，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的四连长向我做了个报告，有关于你为何而战。我理解你对帝国的厌恶，但我会使它改变。我不会掩饰我说这番话的目的，奥尔德，我在尝试留住你，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问你」」
，你不必问。」奥尔德说。
他站起身来，图书馆内忽然被耀眼的光芒照亮了。
战士平静地舒展筋骨。
「若有邪物，唤我便是。」他低沉地说。「至于帝国，那是你的责任..
」
基里曼凝视他一会，也站起身，然后伸出右手。
片刻后，一只尖锐的利爪与它缓缓相握，而后光芒再闪，奥尔德抽回手臂。
「我听说你喜欢吃甜品。」基里曼忽然说道。
「嗯...
...此言不假。」
「那么跟我来。」基里曼转过身。「你有所不知，我也嗜好甜食，我们可以趁此时间去吃点东西，还是说你不饿？」
「我饿了，但是厨师们大概已经休息了。」
「我是原体。」基里曼说。「我可以利用我的权限打开厨房仓库的门..
，「然后？」
「然后做点东西吃，随便什么都行。马库拉格啊，我才意识到我好像已经一万年没吃过东西了。」
「你会下厨？」
基里曼微微一笑，说道：「我是一名基因原体。」
奥尔德迟疑片刻，追问道：「所以？」
「我会等到早上，然后命令我的厨师们给我做点东西吃——至于现在，我们还是先去吃点苹果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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