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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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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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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肖家的这一夜,禾晏睡得很晚。
    这里不是凉州卫,房与房之间还隔有一道中门。大抵是知道了肖珏在隔壁,禾晏更加紧张。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肖珏如今待自己,温柔了许多。对于肖珏来说可能是随手而为的小事,对她来说,却总能轻而易举的撩动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绪。
    禾晏翻了个身,可她自己如今,身份本就特殊,一回到朔京,关于许之恒、禾如非的所有事情都近在眼前,任与谁在一起都是件拖累。肖珏本就背负着肖家的深仇,倘若自己再连累他……禾晏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头上的帐子,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纷繁杂乱的念头,一直到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竟也日上三竿了。
    她愣了愣,翻身坐起来。换上衣服打开房门,正对着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个八九岁的小丫鬟,胖嘟嘟的,正捧着脸认真的看角落的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仿佛年画娃娃的脸,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禾公子醒了!”
    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站起身来,朝禾晏小跑过来,这孩子还太小,小短腿迈着,禾晏都怕她摔着了。
    禾晏问:“你是……”
    “奴婢叫白果,”小丫头乖巧的答道:“二少爷让奴婢来照顾你,不过公子没叫的话,不能进公子的屋。公子醒了,奴婢这就去厨房端早食过来。”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禾晏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问:“你家二少爷呢?”
    “二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白果笑眯眯的答,“二少爷临走时说了,公子不必拘束,如果不想呆在府里,可以自行离府办事,晚上早些回来就是了。”她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公子房里桌上的木屉里,还有银票。二少爷说公子可以拿着用,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就直接跟奴婢说,奴婢会跟大奶奶禀告的。”
    这小姑娘浑身尚有抑制不住的奶气,说话却头头是道的,禾晏失笑,“你这么小,你家二少爷怎么会让你来服侍我?”
    “奴婢的爹是府上管事的,”白果骄傲的挺了挺胸,“二少爷点奴婢过来,奴婢一定能照顾的好公子。”
    “那就多谢你啦。”禾晏笑道。
    白果很兴奋,似乎是第一次领这样重大的差事,回道:“公子是二少爷的朋友,不必对奴婢说感谢,奴婢这就去厨房啦。公子且稍等,热水都放在银水壶里了,就在院子门口,公子要洗脸,可以直接倒。二少爷说公子不喜人接触,这些倒水伺候的小事,不必奴婢动手。”她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禾晏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肖珏倒是想的周到。找这么一个小姑娘过来,简单纯稚,大抵就算瞧出她有什么不对,也不会往别的方面想。倘若换一个聪明伶俐的过来,万一就不巧发现了她的身份怎么办?
    她低头失笑,先去白果说的地方打了水回屋,梳洗起来。
    刚刚梳洗完毕,白果就抱着食篮进来了。她迈过门槛,将食篮放到桌上,“公子吃完后,将食篮放在这里就好了,奴婢会收拾的。有什么需要奴婢再进来。”不等禾晏说话,她就立刻又退了出去。
    禾晏:“……”
    真不知肖珏是如何与她说的。
    饭菜都是清粥小菜,如昨夜一般,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精致细心。禾晏吃完饭菜,将空了的碗盘放进食篮。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桌前时,想到方才白果所说,拉开了木屉,果然见里头放着厚厚一叠银票。
    原以为白果说的银票至多就一两张而已,不曾想肖珏这样大手笔,这点银子,足够给姑娘家下聘礼了。万恶的贵族子弟,禾晏愤愤的想,难怪在济阳的时候肖珏去买衣裳,百两鲛绡纱眼睛都不眨的就定了下来。
    有银子真是可以为所欲为。
    禾晏没有动里头的银票,将木屉重新合上,走出了房门。
    她记性很好,知道从这院子到肖府的大门如何走,一路上也没遇上白容微和肖璟。而其余的下人不知是不是被肖珏提前打了招呼,并未有一个人注意她,只是专注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仿佛禾晏出现在肖家,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仿佛她老早就住在肖家,是肖家的一员。
    禾晏没费什么力气就出了肖府的大门。
    甫一出门,顿觉晴光灿烂,禾晏眯了眯眼睛,抬脚往一个方向走去。
    当初她离京投军前,已经在乐通庄赢了一大笔钱,让禾云生去了学堂。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半载,不知道禾云生还有没有在那家学堂念书。她不好直接去禾家,毕竟左邻右舍都是看着禾大小姐长大的,就算是扮了男装,也未必就不会被人认出来。禾云生学堂里的同窗不曾见过禾晏,想来也是安全一些。
    此刻时间还正好,禾晏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到了“鹤麓书院”门口。鹤麓书院比不上贤昌馆,但在普通百姓家中,也算是不错的学馆了。在如今重文轻武的大魏,岳麓书院不仅教导文经,还有先生来教导武科,这一点是禾晏最看重的。禾云生于读书一事上,启蒙的稍晚了些,他自己也志不在此,但是拳脚功夫还不错。若是以后走武人路子,也不是不行。
    正是清晨,读书的最好时候,从岳麓书院里传来阵阵读书声。禾晏不是书院的人,不好直接进去。便在外头的茶馆里叫了杯茶,坐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下学时候到了,才趁着先生们纷纷离开时,翻了个墙,进了书院里。
    不时有下学的学生出了书院门,禾晏正想找个少年问问禾云生在什么地方,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学堂的窗前。从里头传来少年们的阵阵笑声,带着些恶意的调侃,“云生兄,你今日真的不跟我么一起去?今日可是王兄的生辰!”
    又有一人道:“云生兄哪里瞧得起我们?你看咱们一起玩,何时见云生兄一起来过?云生兄武科这么好,脸蛋又俊俏,这样招姑娘喜欢,指不定日后就能结一门好亲,飞黄腾达,干嘛与咱们厮混!”
    又是一阵起哄声,禾晏微微皱眉,这样的调侃,也实在太伤人了一些。禾云生性情骄傲急躁,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该不会打起来吧。
    她心里担心着,偷偷往里瞧,见众少年围着的桌前,正站着一名青衣少年,他低头收拾桌上的书本,自始至终,也没听他说一句话。
    竟是生生忍下了这般羞辱。
    大抵是觉得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半分响动,少年们闹了一阵,也觉索然无趣,三三两两出了学堂,与此同时,禾云生将书本收拾好,起身出了门。
    禾晏远远地跟在禾云生后面。
    禾云生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才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劲风而至,下意识的转身,一掌回过去,那一掌没有打到人身上,而是与另一只柔软的、却又坚韧的掌心贴合,悄无声息的挡住了他的掌风,轻而易举的令他倒退几步。
    “谁!”他警惕的喊道。
    下一刻,有个熟悉的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小子,看来一年多的学堂没白练,力气大了不少。”
    乍闻这个声音,禾云生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的掌心撤去,露出来人的脸。一张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隔三差五就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脸,一张姣丽秀美的、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他的姐姐……禾晏。
    “你……”禾云生的嗓音颤抖了。
    禾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顺势揉了揉,“你什么你,叫姐姐!”
    “你怎么回来了!”禾云生像是终于回过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个少年才有了点昔日禾晏见过的影子,他上前一步,抓住禾晏的双肘,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现实,“你真的回来了?禾晏!你何时回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一年爹和我都担心死了!”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了起来。
    禾晏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难免唏嘘。少年人个子窜得快,一年半载一过,禾云生个子又比从前长高了许多,如今看他,就得仰着脸了。他比之前也要瘦了许多,看上去高瘦挺拔,似乎已经是个大人。
    禾晏一把拉住他往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
    茶室里,精致的糕点摆在面前,禾云生却一点要吃的念头都没有。偏生面前人还将盘子使劲儿往他面前推,“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多吃点。”
    禾云生梗着脖子道:“我不喜欢甜食。”
    禾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当初与她上山砍柴的时候,是谁望着禾绥给她的糕点流口水。她看向面前的少年,小孩子长大了,也懂得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了。
    说来也奇怪,她见过程鲤素、宋陶陶,都是比她小的孩子们,但唯有对禾云生,总是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真切的牵挂,这点牵挂在凉州的时候被很好的藏敛起来,一看到禾云生本人,便怎么也抑制不住,只想将最好的都给这孩子,希望他日后好好的。或许是这具身体是禾大小姐的缘故,血缘亲情的奇妙,正在于此。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回来了?”禾云生盯着禾晏,犹豫了一下,“而且,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
    禾晏笑眯眯的看向他,“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不好吗?”
    禾云生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心里只是觉得古怪。他见惯了禾晏穿裙子的模样,穿男装也见过一次,可就算那个时候,也不及此刻自然。若非禾晏是他姐姐,倘若走在街上看到这样一个人,禾云生是决计不会相信此人是女子的。
    禾晏生的挺漂亮,即便在过去禾云生与她关系最不好的时候,禾云生也不得承认这件事实。只是那点美总显得有点轻浮廉价,尤其是她千方百计搜刮禾绥的银子给自己买衣裳饰品的时候。如今的禾晏比那时候稍微黑了一点,几乎是脂粉不施,与其说是漂亮,现在的她不如说是英气。那点爽朗和飞扬的光,让她的眼睛如星辰一样明亮。
    其实……也是漂亮的,甚至比以前更吸引人了。
    不过,这根本都不是重点。禾云生回过神来,道:“你现在还在军营里吗?不对,如果还在军营,你怎么能跑出来?”
    “你姐姐我,能力出众,颇得上司赏识,”禾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我投军期间,侥幸封了个小官,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你怎么能封官?”禾云生吓了一跳,“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是女子吗?就算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日后被人发现身份你就完了!不行不行,”禾云生急了,“你赶紧辞官,明日就辞!”
    禾晏歪头看着他,“你就不问问,我被封的是什么官吗?”
    “不管什么官,都不能留!”禾云生不耐烦道:“哪怕你是宰相都不行。再说了,你官越大就越危险,就算为了那点荣华富贵,也不能把命搭上。你必须辞官!”
    禾晏怔了怔,一时有些恍惚。
    禾云生一个孩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禾家两位在朝为官的老爷,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李代桃僵,这分明是一件极危险的事,一旦被发现,她死路一条,可禾家还是让她这么做了,且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原来不过是……人性贪婪,舍不得那点荣华富贵,又或者是,在他们眼中,禾晏的一条命只是一个砝码,与可能博得的前程荣光来说,一文不值。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禾云生在她面前招招手。
    禾晏抬起头来,笑了笑,“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官是一定要辞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点事要做,等办完了事就辞官。”
    禾云生正要问她是什么事,冷不防禾晏又开口了,她问:“不说我了,你们呢,我不在朔京的这些日子,爹怎么样?范家的人有没有来找茬?”
    禾云生眉眼沉下来,道:“那群混蛋,怎么可能不找茬。”
    原来禾晏投军以后,范成之死始终没有找到凶手,范家人便将怒气发泄到禾家身上。虽然禾晏也是“受害者”,但正因为禾晏死不见尸,连对证都无。范成的家人时常在校尉场上找禾绥的麻烦,污蔑禾绥做事不当,害得禾绥丢了校尉的差事。
    好在在那不久后,朔京城里有一户商户想在府里请个护卫,得知禾绥曾是校尉,身手不错,就请禾绥去府上做事。虽然听起来不如当校尉体面,但商户人家出手大方,银钱给的很宽裕。
    禾晏有些怀疑,“银钱宽裕,可你身上穿的这些不都是旧衣吗?你那些同窗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嫌你不肯与他们一道花钱了。”
    禾云生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居然偷听……”
    “嘘,”禾晏一笑,“我就是路过,恰好听到而已。你们留着银子不用,该不会是给你存着当聘礼的吧?”
    禾云生没说话,他不可能告诉禾晏,虽然家里宽裕了不少,但他与禾绥商量过,禾晏这一投军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知吃了多少苦,能活着就很好。万一回来的时候年岁大了,或是遭人嫌弃,便不嫁人,多攒点银钱,日后禾晏在朔京想要一个人过日子,多点银钱,过的总是不赖。
    见禾云生不说话,禾晏以为是自己猜中了,笑道,“别那么节省啦?我现在好歹也是有俸禄的人。”她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小声道:“先前打了胜仗,这是战利品,陛下的嘉奖,这些钱你拿着,回去给爹和你自己做两件新衣。对自己好一些,人靠衣裳马靠鞍,你打扮的好看些,心仪的姑娘才会看中你是不是?小姑娘都喜欢俊俏的,你虽脸蛋俊俏,但性子不讨喜,得用衣裳装一装。”
    禾云生捏着那两张银票,过了片刻,才问,“打了胜仗?你去战场上了吗?哪一场?济阳水战还是凉州卫所一战,还是润都一战?”
    禾晏没料到他还关注着这些事,挠了挠头,道:“其实吧……这几场,我都上了。”
    禾云生倒抽一口凉气。
    禾晏走的时候匆忙,只留了一封信。禾云生后来托人打听,朔京里当时招兵的那一批,全去了凉州卫。这以后,他便时时刻刻注意着凉州卫的消息,听说路途遥远,许多身体孱弱的人在路上就死了,他日日祷告希望天上的亲娘保佑禾晏平安无事。又听说凉州卫苦寒,练兵辛劳,只盼着禾晏能去做个伙头兵。日达木子带兵去凉州卫所的时候,他与禾绥一宿没睡着,后来各自安慰,禾晏肯定没事,她连刀都扛不起,又机灵,说不准都见不到敌人。
    济阳水战……润都守城……总之,禾绥与禾云生自打禾晏投军以后,便过的格外艰难。若非怕范家人顺藤摸瓜抓到禾晏的下落,两人只怕要收拾包袱亲自赶到凉州。
    “我不是让人给你们带口信了吗?”禾晏问。
    禾云生蹙眉想了一会儿,道:“有过两次,但说的很短,而且都是写纸条丢进屋里的,也没能见上一面,不知道你那头的情况。”说到此处,禾云生又气又急,“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想到去投军?你一个姑娘家……”
    “又没有人说女子不能投军。”禾晏怕了他的絮叨,截断他的话头,“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平安无事了吗?对了,爹现在不做校尉了,范家人可还在继续骚扰?”
    禾云生摇了摇头,“打几个月前,范家人就不来了。”他讽刺道,“他们打骂我们都认了,大概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没意思,听说范家老爷又得了一子,也不在意先前那个了吧。”
    禾晏忍不住咋舌,范老爷都多大年纪了,还能老来得子,真是令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跟我回去吧。”禾云生看向禾晏,“爹晚上就会回家,你一回去,爹看到你不知有多高兴。”
    禾晏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
    “云生,”禾晏耐心的看着他,“我现在的身份很微妙,四邻街坊都是见过我的脸的,倘若被认出来……会有麻烦。就算我要与爹见面,也不是在家里。而且,现在并非好时候。”她把银票往禾云生手里塞,“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看你们过的还行,我就放心了。你回头告诉爹我没事,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找个地方见面。”
    禾云生有些委屈,好容易见到了,却又要躲躲藏藏,仿佛见不得人一般。但他心中也清楚,禾晏说的没错。
    “那你怎么办?”他把银票反手往禾晏手上塞,“你自己不也要用银子吗?你自己拿着吧。而且你现在住什么地方?客栈吗?客栈很不安全,听说很多黑店……”
    禾晏懒得跟他推来推去,直接将银票塞进他怀里,道:“我那里还有很多,厚厚一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不劳你这小孩子操心了。我现在也不住客栈,托人正在寻宅子租下来,在这之前,就住在朋友府上。”
    “朋友?”禾云生耳朵竖了起来,警惕的看着她,迫不及待的追问:“你什么朋友?在凉州卫认识的?多大年纪了?男的女的?”
    禾晏:“......”
    这模样,怎么莫名像是父亲管女儿在外留宿一般?她心想,要是将肖珏的名字说出来,禾云生大概今夜就要跟着她一道回肖府了——毕竟禾云生的那句话现在禾晏都还记得。
    “若我是个女子,我必只爱慕他他一个!”
    禾晏嘴角抽了抽,一时无法想象禾云生与肖珏站在一处的画面,半晌才道:“小孩子管这么多作甚,总之是个大人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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