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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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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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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昭与肖珏在外头说话,禾晏在屋里,有心想要偷听,可纵是将耳朵贴在门上,能听见的,也只是门外的风声。她本想着等肖珏说完后回来问问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奈何久久也等不到肖珏回屋。不知不觉睡着了,等第二日醒来,凉州卫里已经没有了楚昭和应香这两个人。
    他们一大早就带着护卫离开了。
    楚昭走后,林双鹤反而是最高兴的。这一点禾晏也不太明白,按理说,林双鹤与楚昭之间并未发生过不快。不过见林双鹤高兴的劲头,大抵是真心实意为楚昭的离开而开怀。
    肖珏总归也不再如先前那几日一般阴阳怪气的说话,禾晏心中松了口气。楚昭早早的离开,对他对旁人来说,或许都是件好事。
    凉州卫恢复了平静,每日仍是日训,可禾晏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就如楚昭说的,变化已经发生了,乌托人的出现,会给大魏带来震动。
    这一日,禾晏正跟着南府兵日训弓马。已经到了五月中旬,凉州卫的夏日来的本就比旁地更早一些,炎热暑意笼罩着每一个人。因白日变长,无论是南府兵还是凉州卫,日训的时间都增多了一倍。
    她翻山下马,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一边拿起张帕子抹了把汗,这是最后一圈,田朗看着禾晏,微微点了点头。凉州卫出来的新兵,能够跟得上南府兵的步子,甚至弓马术在南府兵中也算有异,实在是很不错了。
    凉州卫那头的演武场早就散了,等着与禾晏一道吃饭的洪山几人正围在旁边看。禾晏将马拴好,把弓箭还回去,才朝他们大步走过去。
    小麦双眼放光的盯着他:“阿禾哥,你如今的箭术怎么越来越精进了?我刚刚看的清楚,你次次都正中红心。”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小麦又长高了许多,先前禾晏还能踮脚勾着他的肩膀,如今却要微微仰头看他。她笑道:“你也厉害了许多。”
    “你们俩相互恭维有什么意思,”王霸给他们泼冷水,“能夸出朵花吗?”
    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性,也不跟他计较,只往吃饭的地方走去。待到了地方,领了馒头和菜粥,众人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禾晏低头喝一口粥,听得江蛟道:“你们知道润都吗?”
    “润都?”不等禾晏说话,黄雄先开口,“我当年追杀仇人时,曾路过润都,是个小城,那个地方盛产葡萄,葡萄跟紫玉似的,一粒粒又甜又大。”
    “真的?”小麦舔了舔嘴唇,“润都远吗?我只吃过酸的野葡萄,还从来没吃过甜的!”
    黄雄想了想:“离此地大概月余的路程。”
    禾晏问:“江兄为何提起润都?”
    江蛟叹了口气:“我今日去找沈教头,想让沈教头替我送封信回京,求一柄新的长枪。进去的时候恰好听到沈教头和马教头说话。”
    众人看向江蛟,等着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原来先前华原一战,乌托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攻华原,一路去攻离华原不远的润都。华原比润都城广人多,又有飞鸿将军守着,虽然损失惨烈,到底是守住了。润都的情形却不太好,本就是个小城,城内兵马也不多,乌托人攻城,若无外援,城门失守是迟早的事。”
    “竟然这样严重?”洪山一愣。
    他们远在凉州,几乎是大魏最偏远的地方,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外头的情况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了?
    “那怎么办?”小麦年少,急急地开口,“总不能放着一城人的性命不管。”
    “华原离润都近,华原的乌托人退走,飞鸿将军可以带着剩余的抚越军去支援润都。”石头认真道:“润都不至于陷落。”
    “那就好,”洪山放下心来,“有飞鸿将军和抚越军,润都就有救了。”
    众人说着,江蛟看向禾晏:“禾兄,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起,禾晏就低着头不吭声了,她也没动面前的饭菜,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似是燃着一把火,教众人看的心中一惊。
    “……你没事吧?”王霸狐疑的对她招了招手?
    禾晏深吸了口气:“没事。”
    她问江蛟:“你可知,润都那头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江蛟摇了摇头:“我只听了一半,就被沈教头发现了。沈教头不欲与我说其中细节,想来是怕凉州卫人心不稳。”他复又叹了口气,“可我就是不明白,咱们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日日辛苦训练,不就是为了外敌入侵时,守住国土。现在大魏的百姓们在受苦,咱们却还是如往常一般训练,这不是掩耳盗铃是什么?从军究竟又有何意义?”
    年轻儿郎们本就心中怀着一团火,遇到敌人打到门口来这样的事,从来都是忍不住下这口气的。要让他们像缩头乌龟一样假装不知,实在是难于登天。
    “你这话说的不对,”洪山道:“用不到咱们,说明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乌托人也还没有很猖狂。真要用到了咱们,说明失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大魏的百姓受的苦更多了,岂不是更糟?”
    江蛟想了想,觉得洪山说的有道理,便不再吭声了。
    小麦问:“阿禾哥,你觉得飞鸿将军支援润都后,会输还是会赢?”
    “这还用说?”王霸想也没想的回答:“十五万抚越军,听说先前在华原时折了不到五万,那还有近十万。润都只是个小城,想来进宫润都的乌托人也不会很多,加上城内的兵马,就算是傻子都能赢。飞鸿将军连华原都守住了,这么个小城,没道理守不住。我看你们都瞎操心,有心思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顿顿吃上肉!”
    他说话向来不中听,大伙儿也懒得理他,小麦又看向禾晏:“阿禾哥,你也认为飞鸿将军会赢吗?”
    禾晏低头看向碗里的粥,粥很稀,清的能当镜子映出她的脸,她慢慢开口,声音平静:“我认为,他不会支援润都。”
    ……
    与洪山他们用过饭后,禾晏没有如往常一般与他们说话,只道自己今日日训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禾晏就一直想着先前江蛟说的话来。
    乌托人进攻润都?事实上,单看华原离润都的距离,禾如非去支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众人都如此想,正因如此,当禾晏说出禾如非不会支援润都时,就连平日里最含糊的小麦都不肯信。
    “为什么?飞鸿将军已经打了胜仗,华原也保不住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飞鸿将军绝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禾晏听到此处,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过去多年的努力,被众人看在眼里,做这个飞鸿将军,也做的很是称职。悲的是旁人会将对她的诸多印象,全部加给禾如非,对禾如非全然不设防,给了那人无数可趁之机。
    禾如非当然不会前去支援润都,因为润都的城总兵李匡,曾与飞鸿将军共事过一段日子。李匡认识“飞鸿将军”,禾如非这个假冒的只要与李匡稍一接触,便会露出马脚。禾如非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拖延,只怕要等到李匡身死,润都陷落后才会出现。
    为了不被人揭穿身份,用一城人的性命陪葬,禾如非不是做不出来。
    当年她也曾在润都短暂的停留过一段时间,只是那时候骚扰润都人的不是乌托国,而是西羌人。在润都战斗过,与那里的人结下情谊。如今再听到润都的消息,于公于私,都无法无动于衷。
    屋子近在眼前,从窗户望过去,肖珏的屋里亮着灯。禾晏走到他屋门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
    禾晏推门走进去,飞奴立在一边,肖珏手里拿着一封信,禾晏进来后,他就将信纸放下。门在身后掩上,禾晏走过来,道:“都督。”
    他看了一眼禾晏,见禾晏忧心忡忡的模样,就问:“何事?”
    “……润都的事情,都督已经知道了?”
    肖珏扬眉:“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是偶然听见沈总教头与人说话时探得的。”禾晏上前一步,“都督,润都会不会被乌托人攻破?”
    肖珏扯了下嘴角:“不会,禾如非就在华原。华原与润都的距离,不过三四日。”
    他看起来很放心。
    禾晏咬了咬牙,“那么,如果飞鸿将军不肯支援润都呢?或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肖珏抬眼朝她看来,他神情平静,目光却锐利,像是要把她看穿,只道:“你这样认为?”
    禾晏知道他是起了疑心,可润都数万人的性命,却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牺牲。她敷衍道:“我从未见过飞鸿将军,虽然世人都说他厉害,可保不准也只是口头风光而已。他带了十五万抚越军,前些日子去打乌托人,居然还折了几万,胜都胜的这般艰难。还不如你我在济阳城里威风。说不准他实则本领很差……就是个胆小鬼,听见润都的事,临时打退堂鼓,不肯前去支援,当缩头乌龟!”
    骂的是禾如非,禾晏毫无负担,听得一边的飞奴忍不住脸皮直抽,忍不住道:“不会的,过去西羌之乱时,飞鸿将军也曾四处支援。润都他也曾驻守过,与城总兵更是旧识,只要润都向他求救,飞鸿将军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禾晏心道,正是因为李匡与她是旧识,润都才大难临头!
    只是这话却不能对旁人说,禾晏心中又急又气,没想到过去多年的好名声传的太远,如今想要抹黑一把,也无人相信。
    肖珏若有所思的瞧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这是要听她的意见?禾晏斟酌着语气,“都督,我们在凉州卫也已经训练了一年有余,凉州卫和南府兵加起来,一共也不少。南府兵且不论,凉州卫的新兵早就摩拳擦掌想见识一番真正的战场,倒不如趁着这次磨炼他们一番。我们去支援润都,如何?”
    她双眼期盼的盯着肖珏,希望肖珏能答应她的请求,尽管希望格外渺茫。
    果然,肖珏闻言,嗤笑一声:“从凉州卫到润都,脚程月余,从华原到润都,只要三四日。不求华原支援,凉州卫的兵马跋山涉水的去支援,禾晏,你脑子坏掉了?”
    禾晏也知道,正常人都会如此认为,舍近取远,恐怕李匡都不敢这么想。可她还要为润都一城百姓争取一番,禾晏坚持道:“都督,你再考虑一下,润都只是个小城,可为何西羌人也罢,乌托人也好,都要争这块地方?只要夺下润都,紧邻的金陵就会遭殃,一路北上,乌托人是冲着皇都去的。”
    “润都,决不能丢!”
    少年的语气执拗,飞奴忍不住道:“禾公子,我们都知道润都不能丢。可如今就算少爷要去润都,也得求陛下准允,一来一去,都已经两月,只怕润都的战事早已结束。况且,飞鸿将军不去支援,此事发生的可能性太小,你完全没必要担心。”
    大抵在他们眼中,禾晏此举,实在称得上是杞人忧天。
    肖珏道:“南府兵有南府兵的位置,你的想法,就此打住,日后也不必再提。”
    竟是一口回绝了。
    禾晏心中叹气,飞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徐相在朝中虎视眈眈,肖珏正是为了避其锋芒,韬光养晦,才来到凉州卫。如今若是贸然行动,难免落下口舌,此事的确不能牵扯到肖珏,可润都的百姓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有些低落的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与肖珏道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禾晏离开后,肖珏看着油灯里跳动的烛火,道:“禾晏不对劲。”
    飞奴问:“少爷可是怀疑她?”
    肖珏摇了摇头,片刻后又道:“去查查润都近来有何异变。”
    ……
    从肖珏屋里回来,禾晏心事重重的梳洗过后,就躺在塌上。灯已经被吹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窗前的地上,如洒了一层白霜,将夏夜也衬的冷寂了几分。
    上一回去润都,也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她还不是飞鸿将军,已经是副将,随着抚越军一同在润都抵抗西羌人。润都是个小城,西羌人在润都城外杀人,将人头挂在城外的旗杆上,耀武扬威。
    当时同去的抚越军兵马都心中恨极,纵然人数并不占优势,也在激战之后,大败西羌人。她肩上的伤,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打仗的时候没办法拔箭,等仗打完了后,自己将箭拔下来,险些昏死过去。
    第二日,李匡的小妾就过来了,带来了一大篮洗的晶莹发亮的葡萄,笑盈盈的看着她:“润都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最好的葡萄,禾副将慢慢吃。”她的身后,涌来的都是润都百姓,这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鸡,那个人手里攥着两枚蛋,都是来冲她表达感谢的。
    那一战不久后,她就升官了。
    对于每一个浴血奋战过的地方,禾晏都有很深的感情。她心里十分清楚,禾如非不会去支援润都了,李匡守着润城,也不过是在等死。等不到支援,城中百姓最后都会丧命于乌托人的刀下。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如果南府兵和凉州卫新兵不能动,就算只有她一人,她也要上润都。润都的兵马,背水一战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她如何能去润都?如果她现在私自逃走的话……日后被抓到,就是枉顾军令,是要被军令处置的杀头之罪。禾如非的真实面目还没被揭穿,她若是现在死了,今后就什么都没了。这也便罢了,倘若她一个人死能换回数万百姓的性命,也值得。可她身在南府兵,若是有人用此来要挟肖珏,认为是肖珏的命令,连累肖珏怎么办?
    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润城数万人等死。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禾晏思索间,手指碰到枕头下一枚冰凉的东西,她下意识的就着月光看去,发现这是一枚精致的印信。上头刻着小小的“武安”。
    武安郎的印信,圣旨到达凉州的时候,与冠服一同交到了她的手上。只是这官职本就没什么实权,禾晏也没放在心上,就随手揣在了枕头底下,只是如今乍然看见,一道灵光突然闪现,她一下子坐起身来,将那枚印信握在掌心。
    是了,她现在不仅是南府兵的兵,准确的说,她还是陛下亲封的武安郎。楚昭有句话说得对,她由肖珏支配,却并不是肖珏的兵。如果她此去润都,只要有印信,完全可以说是自己的意志,肖珏并不知晓。就算日后追究起来,也连累不上肖珏。
    至于她自己……
    润都从某种方面来说,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有她的原因。她当年带着抚越军守住了润都一次,一定可以守住润都第二次。
    她得自己前去润都。
    ……
    既在夜里下定了决心,到了第二日,禾晏就不再如头一次那般纠结。自打回到凉州卫来,她的日训一日也不曾落下过,身手方面倒是不用担心。又借着训练弓马的理由,将马厩里的马挑好的摸了几遍,将最中意的那一匹记在心里,打算离开的时候带着。
    其他的譬如暗器和鞭子药品之类,先前她屋里还剩下一些,禾晏全部都打包好。其他的也都罢了,最重要的是,她从前曾经到过润都,但没试着从凉州卫出发到润都,路途遥远,不能走岔。毕竟润都每一日都难捱,若是走岔耽误的不仅是时间,还是人命。
    索性营中总有人识路。
    禾晏假意对润都的事极感兴趣,除了日训以外的时间,都去找去过润都的人说话。询问他们从凉州卫到润都的路上要经过什么,可能走岔的路。其实说起来,黄雄也去过,可黄雄并不识路,是以只得作罢。
    小麦问:“阿禾哥是不是想去润都吃葡萄,怎么突然对润都这样关心了?”
    石头看着禾晏与人说话的精神劲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两日时间,从凉州卫到润都,一张完整的地图画成了。禾晏将地图摊开在桌上,按照地图上的近路,她再不眠不休的赶路,或许不到一月,就能到达润都。可……李匡,真的能撑得到一月吗?
    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现在出发。禾晏将包袱背在身上,临走时,又看向木屉最下层的两样东西。两样东西都是在济阳带出来的,一个是水神节的时候,肖珏买给她的面人,如今面团都干瘪了,被她悉心包在手帕里。另一样是木夷送她的木雕画,上头的女将星持鞭而立,威风凛凛。
    禾晏看着看着,便笑起来,摇摇头,将东西收好,重新放回木屉。她也没办法带走这些,留在这里,大抵会和这屋里旁的东西一样,被人丢弃。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带好了,临出门时,禾晏又回头看了一眼中门。中门紧紧闭着,夜已深,肖珏早已睡下了。她此次悄无声息的离开,去往润都凶险的战场,难以把握下一次还能不能活着见到肖珏,但纵然是活着,再见面时,亦不知是何等场景。
    “再见。”她在心里默默念道,转身轻轻推开眼前的门。
    外头夜色沉沉,茫茫一片墨色,月亮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照着远处旷远的山林。禾晏怔然片刻,一瞬间,如回到了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收拾包袱,从禾家离家时候的场景。她那时候也像此刻一般,不知前路如何,不知今后是喜是悲,就那么大步的往前走了。
    只是如今又与多年前不一样,她已经不再困惑,不再茫然,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笃定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就这样,不后悔的往前走。
    ------题外话------
    晏晏:搞事业去了,看我独自美丽[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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