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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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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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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在下午五点零三分准时进站。晨光拎着藤箱从车厢里下来,宁城的站台比老家的要窄一些,铺的水泥砖有几块翘了起来,踩上去脚底硌得慌。他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出站,天阴着,风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宁城靠南,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漉漉的东西,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他按着信上落款的地址问路。卖烟的老头儿往南指了指,说过了那座石桥再走一里地,看见一棵大榕树就到了。晨光走过去,石桥是旧的,桥面的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滑的,桥下的水混浊,流速不快,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枯叶。过了桥,路窄起来,两边的房子挤得近,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天。他在那棵大榕树跟前停下来,榕树的气根垂得密密匝匝,像一面棕色的帘子。树旁边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很小,比老家的小了一半不止。地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正对着门的是一排三间平房,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晨光站在院子当中叫了一声:“先生。”声音在院墙之间弹了一下,落下去,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第二声刚出口,东边那间屋子的门就开了。
    贺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贴着一块膏药。他比去年秋天瘦了一些,颧骨更显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晨光,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进来了也不先敲个门。”贺先生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外头凉,进来。”
    晨光进了屋。屋里果然像丽媚说的那样,书堆得到处都是——桌面上摊着,凳子上摞着,墙角的地上码了齐齐的两排,顶到膝盖那么高。桌上一盏煤油灯亮着,灯罩蒙了一层烟灰,光透出来昏昏黄黄的。贺先生走到桌边把堆在椅子上的几本书搬开,腾出一块地方让晨光坐。
    “腰怎么样了?”晨光把藤箱放下,没坐,看着贺先生的后背。
    “没事,闪了一下,养了两天就好了。”贺先生转过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腰侧,“老刘这人嘴碎,什么事都往外传。我跟他带话的人说了别告诉你。”
    “王师傅来送煤球,碰见修鞋的老刘,老刘跟他说的,他转头就告诉我了。”晨光说,“您写信的时候怎么不说?”
    贺先生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墙角的水壶旁边,倒了一碗水递给晨光。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个小小的缺口,不扎手。晨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铁锈味。
    “丽媚还好?”贺先生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好。石榴树打花苞了,她说等开了给你描一张寄来。”晨光把碗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这是她写的。”
    贺先生接过去,没有立刻看,把信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信封角上按了按。“她做的那罐腌萝卜带来了?”
    “带了。在藤箱里,还有两双布鞋、一包虾皮。”
    贺先生点了点头。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焰歪了一下又正回来。贺先生抬起眼看了看晨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像在数什么似的。
    “你长高了,”贺先生说,“肩膀也比上回宽了。”
    晨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好像看不出什么变化。“您瘦了。”
    贺先生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拉开来,很深。“瘦了好,夏天凉快。”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得扬起来的窗帘拢了拢,拿一个旧墨水瓶压住一角。“你住西边那间屋子,我昨天收拾过了,换了床单被套。”
    晨光拎着藤箱去了西屋。屋子确实收拾过,床上的被套是蓝底白花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套上的折痕还一道一道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子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什么树的枝条,叶子细长的,蔫蔫的,像是插了有几天的样子。晨光把藤箱放到床脚,把布鞋和虾皮拿出来搁在桌上,那罐腌萝卜用油纸裹着,他拆开油纸看了看,罐子封得严严实实的。
    他回到东屋的时候,贺先生已经把那封信拆开了,正低着头看。信纸铺在膝盖上,他的视线沿着字行一行一行地走过去,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田埂上散步,不赶时间。看到末尾那句“石榴树打了花苞”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动,极轻极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丽媚的字比去年好了。”贺先生把信纸折回去,放进信封里,“撇捺都稳了,以前写‘人’字那个撇总往左歪,现在正了。”
    “她练了大半个冬天,”晨光说,“每天吃完饭描一张字帖,描完拿给您以前给她写的那个范本比,比完了再描下一张。”
    贺先生没说话,把信封放进枕头底下压着,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制的,颜色已经盘成了深琥珀色,油润润的。他把折扇打开,扇面上画着一丛兰草,墨色淡了,但兰叶的姿态还在,一撇一捺地伸展开来,疏疏朗朗的。
    “您这扇子扇骨松了吧?”晨光说。
    贺先生把扇子合上,摇了摇,扇骨之间果然有一道微微的晃动,发出细小的“嗒嗒”声。“是有点松了,”他把扇子递给晨光,“你帮我看看。”
    晨光接过来,把扇子凑到灯下。扇骨顶端的那枚小钉子松了,周围的竹面磨出了浅浅的凹槽。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一把小刀,又看了看,把扇子放在桌上。“得找点胶,再拿细线缠一道才牢。”
    “桌肚里有一瓶鳔胶,不知道干没干。”贺先生弯腰想去够桌肚,腰弯到一半顿住了,手撑着桌沿慢慢直起来。
    晨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蹲下去,从桌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瓷瓶里的鳔胶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胶块,他拿手指按了按,软软的,还能用。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白线,把扇骨对齐了,涂了一点胶上去,用线细细地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拿小刀把线头切平。
    “好了。”他把扇子合拢,递给贺先生。
    贺先生接过去,重新打开,摇了摇。扇骨不再晃了,开合之间利落干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他把扇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缠线的位置,线缠得很匀,一圈挨着一圈,整整齐齐的。
    “你手比你爹稳。”贺先生说。
    晨光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贺先生提起他父亲。他父亲走了快十年了,走的时候晨光才七岁,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也是秋天,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落下来的时候柴火“啪”地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沾在父亲的袖口上。再往后的事他就记不清了。
    “我爹,”晨光的声音低下去,“他也会修东西?”
    贺先生把扇子收起来,放进枕头边上。“会。他那双手什么都会做,木工、泥瓦、修伞、补锅——你小时候那把木枪就是他做的,还记得不?”
    晨光记得。那把木枪他玩了三年,枪头摔断过两回,他爹拿砂纸磨平了又涂上红漆,像新的一样。后来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他走得早,”贺先生的声音也低下来,“不然你这些年不用跟着我学这些。”
    屋子里暗下去了,煤油灯的光变得格外显眼,把贺先生的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院子里那棵不知什么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声音密得像下了一阵急雨。
    “先生,”晨光说,“您这儿的墙塌了一段?”
    贺先生抬眼看他。“老刘这嘴,”他摇了摇头,“是塌了一段,学校后墙,上个月暴雨冲的。我跟校工去搬石头修,搬第二趟的时候腰就不对了,没搬几块。第二天校工自己修好了,我搭了把手,递递砖头什么的。”
    “您别搬了。”
    “不搬了。”贺先生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盏煤油灯,往西屋的方向照了照,“你今天坐了一天车,早点歇着。灶房里有热水,自己去倒。”
    晨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贺先生正把灯放回桌上,低着头,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弯弯的,跟着脖子的弧度走。晨光想问问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先生,”他说,“那把折扇的扇骨要是再松,您别自己弄,等我下次来。”
    贺先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轻轻的,像煤油灯的火苗一样微微晃着:“知道了。”
    晨光在灶房里倒了热水洗了脸,回到西屋。床单被套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和他家里被套的味道一样。窗台上的白瓷瓶里那枝细叶子的枝条在暗处看不清楚形状了,只看见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贺先生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从东屋走到灶房,又从灶房走回东屋,中间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坐下来喝水。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叶子还在响,声音和家里石榴树的叶子不太一样,更细碎一些,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蹭。但节奏差不多,也是一阵一阵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新粉过的,白灰刷得很匀,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能看见墙面平整光滑,一道裂纹也没有。他在那面干净的墙上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吵醒的。宁城的鸟和老家不太一样,叫声更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没有太阳,但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贺先生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盆水,正拿剃刀刮胡子。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晨光一眼,下巴上还沾着一片肥皂沫。
    “灶房里有粥,”他说,“锅盖别掀太早,让粥再焖一会儿。”
    晨光走进灶房。灶台上果然有一只砂锅,锅盖盖着,缝里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掀开锅盖,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汪汪的。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腐乳、几根酱黄瓜。他把粥盛出来,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在贺先生旁边蹲下来喝。
    贺先生已经把半边脸刮干净了,正对着盆里剩的半盆水照自己的下巴。盆里的水被搅得晃晃荡荡的,他的脸在水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又拼起来,又碎开。
    “今天学校还有课?”晨光问。
    “上午有两节,讲《诗经》。”贺先生拿毛巾擦了擦脸,“你跟我一块儿去?去看看那个塌了的墙。”
    晨光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蹲在院子里,看着贺先生收拾刮胡子的工具,看他拿毛巾把剃刀擦干,把肥皂盒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了一下又缓了缓,才完全站直。
    贺先生转过身来,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一根不剩。晨光这才发现他左耳后面有一小片皮肤是白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号,像是晒伤了褪皮之后新长出来的。贺先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那片白皮肤:“晒的,上个月修墙那几天太阳大,后来脱了一层皮,就这样了。”
    晨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拿回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贺先生已经背上了一只布书包,站在院门口等他。书包带子斜挎在身上,从肩膀横到腰侧,包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书和讲义。
    “走吧。”贺先生说。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经过大榕树,经过石桥,走上一条稍宽一些的土路。路上的人多起来了,有人挑着菜担子,有人骑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贺先生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节奏稳当。晨光跟在他侧后方,看见他灰布短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露出里面衬衣的一角,白底细蓝条的,洗得薄了,透出下面腰背的轮廓。
    学校在土路的尽头,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宁城第三初级中学”几个字,黑漆描的,有些笔画已经褪了色。院子里有几排平房,教室的窗户开着,传出来学生念书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蜜蜂在远处飞。
    贺先生带着晨光绕到教学楼后面。后墙果然有一截是新砌的,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一些,水泥勾缝的纹路也新鲜,一条条整整齐齐的。墙根底下还堆着几块没用完的砖头,压着一张草帘子。
    “就这儿。”贺先生指了指那截新墙,“上回下暴雨,哗地一下就塌了,半面墙倒在操场上,幸好是晚上,没砸到人。”
    晨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墙根。新砖和旧砖接缝的地方抹了一层水泥,抹得不算平整,有几道手指抹过的痕迹,大概是贺先生或者哪个校工随手抹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水泥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您搬了多大的石头?”晨光站起来问。
    贺先生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他两手张开,圈出一个差不多两尺宽的轮廓,“扁的,不厚,就是沉。搬第二块的时候腰就——嘶——”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是因为晨光的眼神。晨光的眼神很平,但平得有点过分了,像一面没风的池塘,水底的东西一眼就能望到底。
    贺先生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不搬了,说了不搬了。”
    预备铃响了,尖利的声音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把远处念书的声音盖了下去。贺先生抬脚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在院子里转转,别走远,我下了课带你去镇上吃饭。”
    晨光看着贺先生走进教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把布书包放在桌角,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学生的声音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贺先生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门缝里透出来。
    晨光没有在院子里转。他在那截新砌的墙根底下坐下来,背靠着墙,砖面凉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渗进来。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的意思,风小了一些,空气中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淡了,只剩下干爽的泥土味。
    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小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滑的,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他拿刀尖在新墙和旧墙接缝的水泥上,轻轻划了一道痕。
    很浅。浅到他自己隔了三步远可能就看不出来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贺先生窗角那道痕旁边写的“不急”。字不见了,痕还在。有些东西刻在木头里,有些东西刻在别的地方,不一定看得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收起小刀,靠着墙,把眼睛闭上了。教室里的读书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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