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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把信揣进兜里,没拆。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底下。雪地泛着冷光,远处传来冰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江底下敲鼓。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信封,边角磨得发毛。
他忽然想起出门那天。丽媚抱着晨光站在村口,晨光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冻得通红,冲他喊:“爹,你啥时候回来?”
他说:“打完仗就回来。”
晨光说:“那你给我带啥?”
他想了想,说:“带块石头。”
晨光撇嘴:“石头有啥稀罕的。”
他说:“江里的石头,好看。”
晨光还是撇嘴,但没再闹。丽媚没说话,只是把晨光往怀里紧了紧。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出了棉絮。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哭。
她只说了一句:“别逞能。”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丽媚还站在那儿,晨光趴在她肩膀上,冲他挥手。他摆摆手,没再回头。
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存了两年多,像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越攥越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他爹的字歪歪扭扭,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没舍得拆,把信贴在胸口揣好,转身回了屋。
炕是热的。他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石头。石头上那道白纹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把信也塞到枕头底下,和石头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丽媚站在村口的模样,一会儿是晨光趴在她肩膀上挥手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江对岸那道手电光,两次,同一个位置。一会儿又是那个填了雪的圆坑,底下像是空的。
他翻了个身,攥着那块石头。石头硌着掌心,凉凉的。
冰在夜里又裂了一声。他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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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王飞就起来了。他把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这回拆开了。
信纸很薄,折了三折。他爹的字写得大,歪歪扭扭,像是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拉出来的。
“飞儿,家里都好。你娘入冬咳了半个月,吃了两副药,见轻了。队上分了二十斤红薯,你娘晒了干,说等你回来吃。你哥在县里修水库,年前能回来。家里那头猪养得肥,过年杀,你回来正好赶得上。你在外头,别冻着,别饿着,听领导的话。”
最后一行字挤在纸边上,更小,像是偷偷加上去的:“丽媚带着晨光回娘家住了几天,前天刚回来。晨光天天在村口等你。他娘说,他拿小棍在雪地上画了个圈,说那是他爹站的地方。”
王飞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石头,揣进贴身的兜里。两个兜,左边是石头,右边是信。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陈虎已经在院子里活动手脚。见他出来,凑过来说:“排长,昨晚对岸那光,我总觉得不对劲。手电筒蒙布,那是信号灯的打法。”
王飞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走到连部,周指导员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江防草图。
周指导员抬头:“信看了?”
“看了。”
“家里都好?”
王飞沉默了一下,说:“我儿子在村口画了个圈,说那是他爹站的地方。”
周指导员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过了两秒才说:“晨光今年多大了?”
“六岁。”
周指导员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背对着王飞,声音平得很:“团部回电了。同意你今天带人去偏北那个位置侦察,但有一条…..不许过主航道,不许踩冰,只能在岸边看。他们分析,手电筒的位置大概在江面偏北三百米处,对岸有一片芦苇荡,后面就是林子。”
王飞盯着草图上的标记:“我带陈虎和刘成去,带望远镜和冰镩。万一要试探冰层,不用踩上去。”
周指导员点头:“带上小赵,让他在后面五十米观察,万一有情况,回来报信。”
“好。”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叫住他。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昨天通讯员送信来的时候,还带了张照片。”周指导员说,“你爹托人照的,说是你娘让寄的。”
王飞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模糊。画面里是他家院子,土墙,木门,门口那棵老槐树。丽媚站在树底下,怀里抱着晨光。晨光手里举着一根小棍,棍子头上挑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丽媚瘦了,脸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她没笑,就那么看着镜头,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丽媚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晨光说,这是他给你留的糖葫芦。”
王飞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画面里晨光手里那根小棍。他看清楚了,棍子头上挑着的是一颗红果子,山里红,冻得皱巴巴的,裹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把照片也揣进右边的兜里,和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冰箱,扛在肩上,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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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沿着江岸往北走。雪地上留着一行浅浅的脚印,风从江面吹过来,像刀片子刮。王飞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地势开始变化。江岸收窄,对岸的林子向江面凸出一块,把江道挤成了一个弯。王飞停下来,拿出望远镜往对岸看。
那片芦苇荡就在对岸江边,枯黄的苇穗在风里摇。芦苇后面是一排树,树干上挂着雪,密得很,看不清林子里面。他看了半天,没发现人影。
刘成蹲在旁边,拿冰镩在雪地上划拉:“排长,你看这地面。”
王飞低头。脚下的雪被踩过,脚印杂乱。更关键的是,有几道平行的压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从江岸方向延伸过来,又拐向北边,消失在灌木丛里。
“有人来过。”王飞说,“不止一次。”
他顺着压痕往前走,到了岸边一处稍微凸起的地方。从这儿往江面看,视野开阔。他蹲下来,发现脚下有一小片冰面被清理过,雪被扫到旁边,露出灰白色的冰。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坑,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凿过,又填上了雪。
他拿冰镩轻轻敲了敲圆坑周围。冰面发出闷响,声音不对,底下像是空的。
王飞心里一紧。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陈虎凑过来:“排长,怎么了?”
“这下面有东西。”王飞说,“可能是他们凿的洞,填了雪,伪装过。位置正好对着主航道边缘。”
刘成脸色变了:“他们想干什么?”
王飞没回答。他蹲下,又看了那个圆坑一眼。坑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想起昨晚那道手电光——两次,同一个位置。那是在标定这个点。
他正要说话,小赵从后面跑上来,压低嗓子喊:“排长,对岸有人!”
王飞立刻伏低身子,拿望远镜往对岸看。芦苇荡里钻出两个人,穿着白布罩衣,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他们抬着一根长杆子,杆子一头裹着布。两人走到对岸江边,把杆子往冰上戳了几下,然后蹲在冰面上。
王飞屏住呼吸。那两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抬着杆子往回走,消失在芦苇荡里。
“他们也在测冰。”王飞低声说,“跟我们一样。”
陈虎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飞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贴身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是那块石头。他攥了攥,掌心被那道白纹硌得发疼。
他想起晨光举着糖葫芦的样子。那棵山里红冻得皱巴巴的,裹着一层薄冰。
他又想起丽媚站在村口的模样。蓝布棉袄,领口磨出棉絮。她没哭,只说了一句“别逞能”。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对陈虎说:“撤。回去报告。”
四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王飞忽然停下来,回头往江面看了一眼。江面灰蒙蒙的,冰上覆着薄雪。可他总觉得,那道手电光、那个填了雪的圆坑、那两根抬杆子的人,像是一根绳子上的几个结,正在往一起收。
回到连队已经是中午。周指导员听完汇报,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
“他们凿冰,我们凿冰。他们测冰,我们测冰。”周指导员慢慢说,“问题是,他们在北边凿的那个洞,位置不对。”
王飞说:“怎么不对?”
周指导员走到地图前,拿铅笔在偏北方向画了一道线,又从那个圆坑的位置往下画了一道,两条线交汇在江心偏南一点的地方。
“如果他们的洞在那儿,那他们想走的路线,就是从北边绕,贴着对岸走,避开主航道最深的地方,最后在南边这个位置——”他点了点交汇处,“上冰。但这段冰面咱们测过,最薄的地方只有二十公分出头。”
王飞盯着那个焦点,忽然明白了:“他们上不来。”
“对。所以他们需要搭东西。”周指导员说,“浮桥,或者木板。他们运的那些材料,就是干这个的。”
屋里静了一阵。王飞听见窗外雪水还在滴。他忽然问:“指导员,团里让咱们不要主动过江,可他们要是真搭起来呢?”
周指导员把烟塞进嘴里,没点,看了他一眼:“那就看谁先搭好。”
王飞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早上冰镩凿冰时划的,还没结痂。他攥了攥拳头,那道口子绷紧了,渗出一丝血珠。
他想起丽媚说的“别逞能”。
他松开拳头,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下午再去一趟。”他说,“带刘成和小赵。这次我带根长竹竿,试试那个洞到底有多深。”
周指导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别过主航道。”
“知道。”
王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指导员又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没回头。
“你家那封信,”周指导员说,“要是想回信,通讯员明天走,可以捎。”
王飞沉默了两秒,说:“不用了。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他推门出去。外面的太阳挂在西边,把雪地照得发白。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天。
他伸手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还在。他又摸了摸左边的兜。石头还在。
他往伙房走去。陈虎正在灶台前烧水,见他进来,咧嘴一笑:“排长,晚上吃啥?”
王飞说:“你看着做。”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水面上又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瓢沿敲碎了,舀起一瓢,灌下去。冰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把瓢放下,抹了抹嘴。然后从右边的兜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丽媚站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晨光。晨光举着那根小棍,棍子头上挑着一颗冻得皱巴巴的山里红。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刚才没注意到。
是丽媚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晨光说,糖葫芦化了,他就再给你做一根。你别忘了回来吃。”
王飞把照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揣好照片,扛起冰镩,转身往江边走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腥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圆坑的位置,正对着对岸芦苇荡后面那片林子。而今天他在对岸看到的那两个穿白罩衣的人,抬着长杆子往回走的时候,走的也是那个方向。
他们抬的那根杆子,一头裹着布。布是白的,和雪一个颜色。可杆子本身——他刚才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杆子的颜色不对,太深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如果那根杆子是湿的,说明他们刚才把它插进过冰窟窿里。
也就是说,对岸那些人,已经在凿洞了。不止一个。
王飞攥紧冰棍,加快了脚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洞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走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冰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在岸边,往对岸看。芦苇荡静悄悄的,林子也静悄悄的。可他总觉得,那片白色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他蹲下来,把冰镩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左边兜里的石头。石头凉凉的,那道白纹硌着指腹,像一道细细的疤。
他又摸了摸右边兜里的照片。照片上,晨光举着那颗冻得皱巴巴的山里红,冲他笑。
他站起来,把冰镩扛回肩上,沿着江岸往北走去。
身后,连队伙房的烟囱冒起一缕细烟。周指导员站在连部门口,远远看着他的背影。他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得让家里人来一趟。”
风把他的花吹散了。江面上,冰又裂了一声。
王飞没听见。他正低着头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了很远,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连部门口那一点红色的火星,在灰白的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