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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良(第1/2页)
崇祯十二年，湖广郧阳府郧西县。
数百个松松垮垮的军帐藏在山中的密林里。
夜色深沉如墨，四下寂静无风。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坐在木桩子上闲聊。
“嗬，我没骗你吧，良？说了能东山再起，就一定可以东山再起！那些当官的腌臜蠢猪只知道围剿我们，却不愿意将耗在剿匪身上的钱粮拿去赈灾。”
“岂不知，不救饥荒，天下民变便不会止息。我们就像这野草一样，今年倒了一茬，来年又会重新聚起一茬。”
说话的这人叫李闯，军中的兄弟们常喊他“大哥”，外头的百姓则称其为闯王。
其实朝廷是有发赈灾的钱粮的，只不过层层盘剥后，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一。
粮食这种东西和别的商品不同。
缺少十分之一粮食的供应并不意味着粮食的价格只上涨十分之一，而是会一直涨到有十分之一的人哪怕掏空全家的家底都买不起粮食为止。
闹饥荒的地区，粮价会暴涨数倍、数十倍！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别说动物了，就连树皮、草根……一切能吃的东西都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些地方，等重量的铜钱甚至换不到等重量的大米。这种情况下，买是不可能买了，为了活下来，他们就只有揭竿而起这一条活路了。
李闯带着他们抢地主、杀富户、夺粮仓，这些人自然奉他为王。
历史上，汉末张角撒豆成兵也确有其事，但不是什么神奇的法术，而是他将豆子撒在了灾民的碗里，这些灾民就自动成了他的兵。
谁能给口饭吃，这些人便愿意跟着谁反。
“嗯……只是当时和我们一起打拼的人，现在却不剩几个了。”被唤作“良”的那人脸上有着几道刀疤，其中一道贯穿嘴唇的伤疤最为明显，虽然现在已经愈合，但还是能想象到当时的惨状。
李闯的目光在那人脸上的伤疤停留了片刻，移开目光，声音略微沉了几分：“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我们若是不拼，也得饿死，指不定死得还更早哩。”
良捡起地上的木棍，将地面上还燃着的炭火拨拢了一点，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着些旧事。
李闯也不介意，良是他的近侍亲卫，两人熟悉得很。他知道自家兄弟是个木头，嘴里蹦不出几句话来。
他看着李闯拨动的木炭溅起阵阵火星，也渐渐陷入了回忆中。
“兄弟，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成功，别看我在大伙面前说的那么肯定，但其实我内心也没底得很。”
“只是他们喊我作‘大哥’，而大哥……是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缩的。”
李闯抬头看向远处，仿佛透过昏沉的夜幕，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他露出些追忆的神色，继续说道：“你刚加入我们的第二年，我带着大伙去投奔‘八大王’跟他们汇合。”（崇祯六年，1633）
“结果刚汇合没多久，就被官军杀得七零八落。我们都是些苦哈哈的老农，别说盔甲了，连武器都配不全，打不过他们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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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即将被彻底剿灭的时候，官军撤走了，让我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次年我再次带着你们跟‘八大王’汇合，纠集数万之众，一举杀入汉中。又过了一年，我们的人攻破中都凤阳，连皇帝的祖坟都给掘了，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李闯忽然拍着良的肩膀笑了起来：“何等的意气风发啊，只是可惜，当时我们再打另外一处地方，没能亲眼见到这一幕。”
“那时候的我啊，都以为我们要举事成功了……我以为胜券在握，过不了多久就能推翻这个昏聩的朝廷，带着手下的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李闯的笑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悠长的一声叹气：“你说那姓孙的咋那么厉害嘞？读了书的人，到底还是不一样咧……咱们几万人被他打得只剩下几百，‘高闯王’更是被他们逮住，还给判了个凌迟……”
良微微抬头，思绪也被拉回了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
崇祯九年，他们被孙传庭杀得丢盔弃甲，李闯带着他们到处逃窜。
崇祯十年、十一年，这是他们最危险、过得最艰难的两年。
几万人的部队被打得只剩下几百人，跟在李闯身边的亲卫，更是只活了七八个——他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良都以为李闯要放弃了。
八大王死的死，降的降，他李闯一个小小的闯将，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可李闯这人好像身上就是带着些什么天命一样。
性子倔得很，命也硬得很。
李闯带着他们躲进商洛山一路逃往中原。
崇祯十二年，他们勉强逃到了中原，才发现这里的情况竟然也和陕地差不多了。
连年灾荒，他们初到的那个村子，只剩下了三四户人。
剩下的那些人告诉他们，这几年不是旱灾就是蝗灾，村子里一半以上人都被饿死了。隔壁的张家村还要更惨一点，整个村子都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李闯一路收留这些灾民，带着他们去抢粮食。
他们喊着“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人越聚越多，从几百到几千再到现在的上万。
良觉得最多明年，他们就又能聚拢到数万人。
这样就距离他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良，你不是要杀那豚妖么？明年！明年我就带着你们打洛阳，杀了那豚妖。”
“我们一路闯下去，闯出一片天。”
“到时候我做了皇帝，封你当大官哩，给你一大片多到种都种不完的地。我们每天都吃三顿饭，每顿饭都得吃三大碗，还得有肉……
闯王畅想着未来，咧嘴笑道：“苦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嘞！”
良转头看向李闯，久违地笑了一下，只是这一闪而逝的笑意在浓得发黑的夜色里，谁也没有注意到。
或许连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
他倒不是为了什么封官分田地而开心，而是杀了那豚妖后，他就可以去见他朝思暮想的人了。
穗，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我答应你了的……杀了豚妖就来寻你，到时候你要杀我，我便让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