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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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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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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幺走了快一个小时。
    那盒药膏还放在桌上,没人再动。
    它就那么搁在那儿,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记。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刺鼻的药味。那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和烟草味、汗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气息。
    托马坐在角落里,盯着那盒药膏出神。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也没擦,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偶尔他的眼珠会动一下,从那盒药膏移到窗边的老凯身上,又移回来,然后又陷入沉思。
    老彪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坐在桌边,面前那个当烟灰缸用的空罐头盒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小山。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一圈一圈往上飘,最后消散在屋顶的黑暗里。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那眉头始终皱着,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老凯靠在窗边,时不时撩开窗帘往外看。
    那窗帘是一块破旧的帆布,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有几个洞,正好可以当观察孔。老凯的眼睛贴在其中一个洞上,盯着对面街巷里的那个灰衣人。那人换了个位置,从原先的墙角挪到对面一个废弃摊位的阴影里,靠着墙打盹,但时不时会抬头朝这边看一眼。
    “还在。”老凯低声说,声音闷闷的。
    没人接话。
    虬龙站在窗边,不过是在另一扇窗前。他没撩窗帘,就那么站在阴影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黑市。这个时间,黑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水。但他知道,这热闹底下藏着多少眼睛。
    他看见那个卖烤蝎腿的小孩又在老地方蹲着,面前摆着几串烤得焦黑的蝎腿,有气无力地吆喝。他看见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眼睛却在四处乱转。他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从人群中走过,不是巡逻队的那种制服,是灰扑扑的便服,但走路的那种姿势,一看就是当兵的。
    虬龙的目光跟着那两个便衣,看他们走到街角,停下来,跟一个摆摊的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他收回目光,落在仓库对面的那栋楼上。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建筑,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但二楼有一扇窗户的木板松了,露出一条黑缝。刚才老凯说灰衣人换位置的时候,虬龙注意到那条黑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望远镜的反光。
    有人在盯着他们。
    不止一个。
    菲斯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是空气突然紧绷了一下。艾拉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担忧,但她什么也没说。
    菲斯走到墙边,拿起他那把短刀。
    那是一把旧世界的军刀,刀身长约二尺,刀背厚重,刀刃上有一道缺口。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插回去,插进腰间的刀鞘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那股压抑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老彪问:“你干嘛?”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烟抽多了。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罐头盒里,站起来,盯着菲斯。
    菲斯没回答,往门口走。
    虬龙转过身,几步走过去,拦住他。
    “去哪儿?”
    菲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仔细看,能看见眼底深处有一团火,压着,烧着,却始终没有喷出来。
    “我去找皮先生。”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凯从窗边转过来,动作有点急,窗帘被他扯了一下,晃了晃。
    “你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某种理解。
    菲斯说:“老鼠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虬龙说:“现在去就是送死。”
    菲斯说:“我知道。”
    虬龙盯着他。他知道菲斯不是在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这种决绝比愤怒更可怕。
    “你知道还去?为什么?”
    菲斯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伯德缩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艾拉站起来,走到菲斯旁边,但没说话,只是站着。
    然后菲斯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很清晰:
    “两年前,我在黑市被人追杀,是老鼠把我藏在他屋里,躲了三天。后来我逃出来,找到你们。老鼠从来不提这事,但我记着。”
    屋里安静了。
    那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老彪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去拿烟。老凯靠在窗边,一动不动。托马的眼镜片上雾气更重了,他没擦。茱莉亚站在虬龙身后,看着菲斯,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彪慢慢把手放下,从桌边走过来,站在菲斯面前。
    “我们都记着。”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但现在去杀皮先生,救不了老鼠。”
    菲斯说:“那就不救,先杀他。”
    老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老凯比菲斯矮一点,但此刻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杀了他,老鼠怎么办?他手下那些人怎么办?你以为皮先生死了,老鼠就能放出来?”
    菲斯没说话。
    老凯说:“我也憋着火。老鼠被抓,我们谁都难受。但现在冲过去,正中他们下怀。皮先生派那个银发女人来警告,就是想看我们急。我们一动,他就赢了。”
    菲斯的拳头攥紧。
    能看见他的指节发白,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人没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尊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虬龙说:“他说的对。”
    “再说,就是咱们都上,也不见得能杀了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菲斯抬起头,看着他。
    虬龙说:“老鼠现在不会死。他们要留着他当诱饵。我们不动,他们反而着急。”
    托马推了推眼镜,接话。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点书卷气的冷静:
    “我一直在想,那张名单为什么要放在虬龙屋里。”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那一堆地图和本子里翻出几张纸。那是他们从六号堡带回来的东西,还有一些是托马自己记录的笔记。
    “如果是老鼠自己写的,他不会蠢到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那张名单上写着咱们几个的名字。这种名单,谁会写完还留在屋里等着人去搜?老鼠不是傻子。”
    老彪皱眉:“那是谁放的?”
    托马说:“皮先生的人,或者执法队的人。目的就是让我们去救,然后一网打尽。”
    老凯说:“可现在他们又派人来警告我们别去,这不矛盾吗?”
    托马摇头:“不矛盾。放名单是一步棋,警告是另一步棋。放名单是想让我们去救,落入圈套。这应该是两个势力在博弈,咱们是棋子。”
    他顿了顿,把那张纸放下,抬头看着众人:
    “皮先生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还有人。上面有人压着,他不得不配合。但他又不想真的看我们送死——或者说,不想让老鼠死在里头,因为老鼠知道他太多事。所以他两头都想占着,一边配合上面设圈套,一边又派人来警告,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茱莉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那个银发女人,是皮先生的人,听说她帮了我们三次。”
    虬龙点头:“她心里有事。”
    菲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拳头攥得发白,但人没动。
    艾拉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住的那一刻,菲斯的拳头微微松了松。他没看她,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复了一些。
    过了很久,菲斯松开拳头,走回角落,坐下。
    他没说话。他坐在那儿,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暂时压住了火。那火还在,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
    老凯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平时话多,爱开玩笑,是那种能把任何沉闷气氛搅活的人。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他靠在墙上,一口接一口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从他鼻孔里钻出来,在他脸周围缭绕。他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鼠那小子,”他开口,声音发闷,“胆小怕事,为了闺女什么都敢干。咱们认识他这么久,他求过谁?就那次,为了小丫,半夜敲虬龙的门。”
    虬龙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老鼠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他说小丫在培育院,说要攒钱赎她出来,说自己什么都愿意干。虬龙拒绝了他,只借了他一百斤粮票。
    老凯继续说:“他被抓了。名单是不是他写的,目前还不明了。”
    他的声音有点变,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然后说:
    “这种人,不好评价。”
    伯德缩在角落,小声问:“那……咱们真的不管他了?”
    他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颤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光,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老彪瞪他一眼:“谁说不管?只是不是现在。”
    托马说:“现在去救,正中圈套。得等机会。”
    虬龙说:“老鼠的事,我记着。如果欠,早晚还。”
    菲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在昏暗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但谁都能感觉到那下面压着的东西。
    黑市的喧嚣渐渐平息。那些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那些人群的嗡嗡声,那些偶尔响起的笑声骂声,都慢慢低了下去,像一锅煮沸的水被抽走了柴火。街巷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收摊回家,有的钻进了那些低矮的酒棚,有的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那个灰衣人还在。
    他换了个位置,从原先的墙角挪到更远的一个角落里,靠着墙打盹。但他没真睡,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朝这边看一眼,确认那栋楼还在,那些人还在。
    老彪安排轮流守夜。
    “第一班老凯和艾拉。”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两小时一班,到天亮。第二班托马和菲斯,第三班我和茱莉亚。虬龙不用守,明天还有事。”
    老凯点了点头,从窗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艾拉走到他旁边,两人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个盯着左边的街巷,一个盯着右边的。
    托马和菲斯去休息了。托马在墙角铺开一块毯子,躺下,闭眼,但眉头还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菲斯靠在墙上,没躺下,就那么坐着,手还按在刀柄上。
    伯德不用守,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每次都没说出来。
    虬龙没有睡意。
    他坐在窗边,不过不是老凯和艾拉守的那扇窗,是另一扇。他坐在阴影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夜色。黑市安静下来之后,别的声音就变得清晰了——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偶尔有野狗在叫,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
    茱莉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她的肩膀离他很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那个银发女人,还会来吗?”
    虬龙想了想,说:“不知道。”
    昏暗中,她的轮廓很模糊,但那碧绿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没看他,还是盯着窗外。
    “青蛇跟我说过,你母亲在二号堡很多年,执行过很多任务。她可能救过什么人。”
    虬龙沉默。
    茱莉亚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虬龙问:“怎么不一样?”
    茱莉亚想了想,说:“像是在看一个欠了很久的人。”
    虬龙没再问。
    如果老幺真的认识母亲,那她欠母亲的,为什么要还给自己?
    他想不通。
    但总有一天,会问清楚。
    夜深了。
    黑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两个人影匆匆走过,消失在黑暗里。那个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街对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破旧的建筑和堆积的杂物。
    老凯和艾拉还在守着,但两人的姿势都放松了些。老凯靠在窗边,眼睛半闭着,但偶尔会突然睁开,扫一眼外面。艾拉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地上。
    虬龙盯着那片黑暗,脑海里反复想着老幺说的话——
    “老鼠的事,别管。”
    “你们去救,他会死得更快。”
    “一号堡来的人,就在那儿等着你们。”
    一号堡。
    那是元老院的地方,是福斯特·斯坦的地方,是所有权力核心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要插手老鼠的事?
    老鼠知道什么?
    虬龙想不通。但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老鼠一个人的事了。
    他想起那张名单。上面有他的名字,有老彪的名字,有老凯的名字,有托马的名字。还有六号堡的一些人,青蛇,铁头,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那张名单不是老鼠写的,那是有人故意放的。
    放名单的人想让他们去救老鼠,然后一网打尽。
    但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查的事?
    因为虬家的身份?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虬龙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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