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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京城的空气里还带着太庙祭祖后的硝烟味。
侯府门前，五百黑骑亲卫早已列阵完毕。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阿大正骂骂咧咧地给战马紧着肚带。沈炼则在一旁默默检查着袖箭。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金銮殿，而是那深似海的后宫御花园。太后的那张帖子，在陆安看来，跟阎王爷的请帖没啥区别，只不过上面洒了点劣质的胭脂香。
「乖孙，这次入宫，咱们得换个法子。」
陆老夫人披上一件大红色的二品诰命夫人袍，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狮子头核桃。
「太后那老妖婆最讲究体面，咱们若是带着五百大汉冲进去，她反而有藉口躲在屏风后面不出来。要玩，咱就玩个大的。」
陆安正往靴子里塞那把特制的燧发短枪。闻言，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碎牙。
「祖母，我也是这麽想的。沈万三，让兄弟们就在午门外候着。阿大，你带一百人去把持住御花园的各个出口。至于进宫……」
他顿了顿，顺手牵过那匹白色的矮脚马。
「我单骑入城，送老夫人去赏花。我要让这京城里的所有人看看，咱陆家人入皇宫，就跟回自家后院纳凉没区别。」
「单骑入城？小六你疯啦！」
陆骁在后头吓得嗓子都破了音。
「那可是后宫！太后手里虽然没兵，但那老妖婆养了多少死士谁也不知道。你这哪是去赏花，你这是去给人送人头啊！」
「老爹，您就安稳坐着喝您的枣泥汤吧。」
陆安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六岁的奶娃。
「这京城里，想杀我的人能从南门排到北门。可到现在为止，我脑袋不是还好端端地顶在脖子上吗？这就是气魄，您懂吗？」
「气魄个屁！你这就是作死！」
陆骁急得想伸手去拽马缰，却被老夫人一拐杖抽在手背上。
「陆骁，退下！安儿说得对，这京城憋屈了咱们陆家太久。今天，就是要让这皇城的门槛，在安儿马蹄子底下变矮咯。」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坐进了那顶八抬大轿。
「起轿——！」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诺，队伍缓缓启动。
但走了一半，陆安摆了摆手，示意大部队停在距离皇宫两里地外的朱雀转角。
他独自一人，骑着那匹小白马，走在轿子侧前方。
长街空旷。
两旁的窗户缝里，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小小的背影。
一个小屁孩，骑着一匹马，护送着一顶轿子，就这麽朝那座森严的禁宫走去。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刀枪如林，甚至连个传话的小厮都没带。
「那是陆帅？他真敢一个人进去？」
「这是何等的气魄啊！若是换了我，怕是腿都要吓软了。」
「陆家这小公子，莫不是战神转世？你看他那步子，稳得吓人。」
陆安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心里却在冷笑。
他要是真没准备，那才叫傻。
沈炼的锦衣卫死士早就通过之前的混乱，秘密潜伏进了御花园的假山和水井里。
他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单骑入城，实际上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北境的意志。
到了午门。
负责守门的禁军将领赵拓眼皮直跳。
他看着孤身一人的陆安，手里的长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陆……陆帅，按照规矩，入宫不得骑马。」
「规矩？本帅昨天在金銮殿的时候，规矩还没醒呢。」
陆安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拓。
「去告诉太后，陆安带祖母来赏花了。这门要是开得慢了，我怕我这马脾气不好，会直接踢碎了这宫墙。」
「陆帅开玩笑了。」
赵拓乾笑两声，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敢拦，更没命拦。
随着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陆安策马扬鞭，哒哒的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后宫深处那群人的心头。
御花园内，繁花似锦。
太后坐在一座凉亭里，周围站满了贴身的内卫和几十个神色凝重的嬷嬷。
她身穿一袭紫色的绣金宫装，皮肤保养得极好，但那双细长的凤眼里，却闪烁着阴冷的光。
当她看到那匹白马闯入视线时，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
「真进来了？还是单骑？」
太后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回太后，陆安单骑护轿，已经到翠微亭外了。」
魏公公缩在一旁，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好一个陆家子，好一个麒麟儿。」
太后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
「既然他敢单骑赴会，那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走不出这园子的准备。」
「乖孙，到了。」
老夫人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
陆安勒住缰绳，姿态优雅地翻身下马，顺手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狐裘领子。
他大步走到轿子前，亲手掀开帘子，扶着老夫人走了出来。
「安儿，这园子里的花儿开得虽然俏，但那泥土里的血腥味，还是重了点。」
老夫人嗅了嗅鼻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菜市场。
「祖母您放心，血腥味重说明肥料足。待会儿要是有人想给这些花添点新肥，安儿帮您打发了便是。」
陆安笑嘻嘻地牵着老夫人的手，大大咧咧地朝凉亭走去。
凉亭周围的内卫齐刷刷地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寒光逼人。
陆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兜里掏出一颗核桃，随手往空中一扔。
「啪！」
还没等核桃落地，他另一只手里突然多了一把短枪。
他甚至没看，枪口对准虚空就是一下。
「砰！」
核桃在半空中碎成粉末，炸开的壳儿精准地划过最前面那名内卫的脸颊。
内卫被那股火药味惊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手滑了。」
陆安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笑得人畜无害。
「太后娘娘，这花虽然好看，但要是被这铁疙瘩响动惊了，可就没意思了。」
「放肆！陆安，你竟敢在太后驾前动兵刃！」
魏公公尖着嗓子喊道，脚底下却在不停往太后身后蹭。
「行了，退下吧。」
太后压下心头的惊骇，挥了挥手。
她死死盯着那个还没到她腰部高的小男孩。
那份冷静，那份玩世不恭，绝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能伪装出来的。
「老夫人，经年不见，您的气色还是这麽好。只是这教导孙子的方式，未免太狂悖了些。」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狂悖？」
老夫人跨入凉亭，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压根没等太后赏座。
「安儿这叫直爽。在大乾，会说官话的人太多，会做实事的人太少。太后，咱们开门见山吧。您把我们祖孙俩请到这儿，总不是为了听这响动吧？」
「陆家掌控北境，如今又在京城呼风唤雨。老夫人，您觉得赵家的江山，还姓赵吗？」
太后也不再演戏，眼神犀利得像两把钢刀。
「这得问您的儿子，问这大乾的皇帝。」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盘着核桃。
「江山谁都能姓，只要他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让将士们不寒心。怎麽，太后今天想在这儿跟老身聊聊法统？」
「老身想聊的是陆安。」
太后转向陆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陆安，你确实有气魄。单骑入城，想必你是仗着城外那十万黑骑吧？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御花园下，埋着三千斤炸药？只要老身一声令下，纵然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这儿粉身碎骨。」
陆安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甚至拍了拍太后的桌子。
「炸药？三千斤？」
陆安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
「太后，您真是太可爱了。您觉得，我沈炼沈大哥在您床底下睡了三个晚上，是去梦游的吗？」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您埋的那些引线，昨儿晚上就被我的人换成咸鱼了。您要是现在拉燃引信，这园子里顶多也就是多一股子鱼腥气。」
陆安凑近太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嘲弄。
「太后，时代变了。玩阴谋诡计，您得先搞清楚，谁才是这京城地下世界的主子。」
「你……你竟然在后宫布了暗哨？」
太后瘫坐在椅子上，那份端庄荡然无存。
「不止是后宫，您的寝宫，皇上的龙床，甚至是魏公公偷攒银子的茅厕，都在我的名单上。」
陆安直起腰，眼神冰冷。
「我单骑入城，是因为这整座京城，已经姓陆了。我给您面子，您才是太后。我不给您面子，您也不过是个住得大一点的老太太。」
「祖母，这花赏够了吗？赏够了咱们就回府。家里灵儿的糕点应该出锅了。」
陆安回头喊了一声。
「赏够了。确实没什麽新鲜劲。」
老夫人站起身，看都不看太后一眼，转身往园外走。
「陆安……你到底想要什麽？」
太后颤声问道。
「我要的，您给不起。」
陆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关于北境自治的第二份圣旨。如果不写，我就让老爹亲自来陪您『赏花』。他那个人脾气躁，可不像我这麽好说话。」
马蹄声再次响起。
陆安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骑着白马，护送着红轿，施施然离开了皇宫。
城楼上，隆景帝看着陆安远去的背影，身体颤抖得停不下来。
「单骑入城……单骑入城……他是在羞辱朕，他在羞辱整个赵家！」
「陛下，咱……咱们该怎麽办？」
「怎麽办？去……去拟旨。」
隆景帝闭上眼，仿佛老了几十岁。
「陆家这孽障，朕惹不起了。」
侯府门口，阿大等人看到陆安平安归来，顿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公子威武！单骑闯宫，真是小母牛坐飞机，牛逼上天了！」
「滚蛋！少在这儿学我说话。」
陆安跳下马，踹了阿大一脚。
「沈万三，去告诉城外的兄弟们，火候到了。准备拔营，咱们……回北境！」
「回北境？不等皇上的封赏了？」
「封赏已经拿到了。接下来的京城，会乱成一锅粥。咱们这时候走，那才叫深藏功与名。」
陆安看着北方，眼神深邃。
「公子，太后刚才又派人送了一份密信，说想跟您私下见一面，带上玄铁虎符。」
「私下见？告诉她，没空。有那功夫，我不如多吃两块枣泥糕。」
陆安伸了个懒腰，大步走进府里。
「老爹！酒备好了吗？」
「备好了！快滚进来！」
对话声在笑声中回荡，京城的晚霞被映照得如同鲜血般通红。
「陆帅，这京城真的不留了？」
「地盘是死的，人是活的。等咱们在北境把摊子铺开了，这京城，迟早得跪着请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