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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石虎悔立东宫位(第1/2页)
四月,邺城。
赵国的朝堂上,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石虎坐于太极殿御座之上,宽大的身躯将整张座椅填得满满当当。他面庞浮肿,眼袋低垂,颔下的短须已经花白了一半,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当年的凶厉之气。
殿中大臣们分列两旁,人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今年开春以来,对青州和荆州的几次袭扰全数失败。先是派去乐安方向试探的三千骑兵,被韩虎的烽火台提前发现,半路上就挨了一轮箭雨,折了两百多人狼狈退回北岸。接着是淮北的几股散兵游勇打着赵军旗号抢粮,被徐州府兵包了饺子,一个都没跑回来。三月底,连荆州方向的小规模骚扰也被庾翼的边军击退,死伤四五百人。
败报像雪片一样飞到邺城,每一份都被石虎摔在地上,又踩上几脚。他最恨的不是损兵折将,而是丢了面子。堂堂大赵皇帝,坐拥中原,拥兵数十万,竟然在年纪轻轻的祖昭面前连吃闷亏。石虎越想越气,连日来宫中的内侍和近臣没少吃苦头。有一个小黄门只因送茶时茶盏碰出了一声脆响,便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这日早朝,石虎一开口便摔了一份边报。
“一群废物!打不过祖昭便算了,连抢粮都抢不到!朕养着这些骑兵,难道是让他们在黄河北岸放马的?”
殿中武将们噤若寒蝉。桃豹死了,支罴死了,石琨被贬去了襄国守城门。曾经在石勒面前拍着胸脯说“祖昭小儿不足为惧”的那些人,如今一个接一个成了祖昭的刀下亡魂。剩下的这些,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石虎的霉头。
石虎骂了一阵,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殿中站得笔直的石韬。那个眼神与方才看群臣时截然不同,怒气未消,却带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
“韬儿。”
石韬应声出列。他生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衣着华贵,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宝剑,在这满殿灰头土脸的武将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毫不在意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忌惮的目光。
“儿臣在。”
石虎看着他,紧绷的面容松动了些许。这个儿子从小便得他欢心,聪明伶俐,胆气过人,最要紧的是长得像他年轻时候,眉宇间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这份野劲,是太子石宣身上没有的。
石宣站在百官之首,面无波澜。他比石韬大三岁,生得不像石虎,反而更像他母亲杜昭仪,面容清秀有余而英武不足。但真正让石虎不喜的,是他身上那股畏畏缩缩的气息。石宣做事总是一板一眼,见了他总是谨小慎微。自从去年东宫夜宴救驾之后,石虎起初还颇为看重这个儿子,日子一久,却越发觉得他不像自己的种。
石虎望着石韬,语气难得地温和:“你这些日子的骑射练得如何了?”
石韬朗声答道:“回父皇,儿臣日日习练,一刻不敢懈怠。前几日与亲卫比试骑射,二十箭全部中靶,其中十三箭中了红心。”
这话一出,殿中群臣纷纷露出赞许之色。有几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臣子趁机出列,说石韬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是社稷之福。石虎听着顺耳,脸上竟然罕见地有了一丝笑意。
石宣站在旁边,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石虎没有看石宣一眼,而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殿大臣,忽然开口宣布了一道旨意。
“朕今封石韬为秦公,进太尉,录尚书事。”
话音刚落,殿中一片哗然。
太尉是三公之首,总揽全国兵马大权。录尚书事更是直接参与朝廷政务决策。石韬年纪轻轻,从未独当一面过,也从未在朝堂上办过一件正经差事,仅凭石虎的宠爱,便一步登天,爬到了太子石宣的头上。
石宣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笏,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缓慢地低下头去,那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
石虎的目光这才落到石宣身上,像是这才想起殿中还站着一个太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退朝。”
当天晚上,邺城东宫。
石宣回到寝殿后便再没有出来。他把自己关在正殿里,没有用膳,也没有召任何人伺候。近侍们都被他撵到了殿外,只留下一个从小陪他长大的心腹黄门在门口守着。
正殿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石宣坐在案后,像一尊泥塑般纹丝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良久,他忽然伸手一扫,将案上的玉盏、铜灯、竹简通通扫落在地,碎裂声此起彼伏,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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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嘶哑,“录尚书事!好一个太尉!好一个录尚书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黑暗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那光洁如镜的地砖踏碎。
“去年东宫那夜,若不是我带人赶到,他现在已经是地底下一具死尸了!我救了他的命,他就这样对我?”石宣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抓起一只铜烛台,狠狠砸向墙壁。铜烛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落在地,烛台柄弯了半截。
殿外的近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那个心腹黄门壮着胆子敲了敲门,低声劝道:“殿下保重身体,有事明日再……”
“滚!”
吼声如雷,近侍再不敢出声。
石宣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发间,用力揪扯。石韬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不断在他眼前晃动。太尉、录尚书事、秦公,每一步都在逼近东宫,逼近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母亲杜昭仪前几日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杜昭仪告诉他,石虎的性子阴晴不定,今日喜欢的,明日便能杀。去年的石邃,不也曾是太子吗?石邃最后怎么样了?满门抄斩,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我不能做第二个石邃。”石宣抬起头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幽幽地发着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三日后,邺城太尉府。
石韬披着新制的太尉冠服,站在府门前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太尉府是石虎亲赐的宅邸,占地极广,比东宫也小不了多少。石韬将正堂布置得富丽堂皇,从西域来的毯子铺了一地,堂中摆满了各方送来的贺礼,珍珠玛瑙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端着酒杯,在宾客间穿梭敬酒,谈笑风生。走到一名武将面前时,忽然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太子殿下今日身子不适,未能前来,不知是真是假?”
那武将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
石韬也不在意,仰头饮尽杯中酒,哈哈大笑道:“太子殿下的身子骨,可真是越来越娇贵了。”
满堂宾客哄笑起来,有人跟着打趣,有人却笑得勉强。谁都听得出来,石韬这话里带着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讽太子,即便石韬再受宠,也未免太过张狂。
但石韬不在乎。他知道父王如今站在自己这边。太尉的头衔已经戴上了,录尚书事的大印也已经送到府上。石宣算什么?不过是嫡长子的名分罢了。父王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是谁,朝野上下都看得分明。
石韬的这番做派,很快便传回了东宫。
石宣听完心腹的转述,反倒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暴怒。他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绸布擦拭着一柄短剑。那剑刃寒光闪闪,映出他半边面孔。
“他愿意狂,便让他狂。”石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人狂到了极点,便是自寻死路。”
他将短剑归鞘,轻轻搁在案上,然后抬起头来,对心腹说道:“从今日起,把东宫在外面的眼线都放出去。太尉府的一举一动,每天都要报到我的案头。还有,我那位好弟弟喜欢饮酒作乐,喜欢美人宝马。你去找人给他送几个会唱曲的,再送两匹西域良驹。要最好的。”
心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头应下。
石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西边太尉府的方向。夜色深沉,那边却还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他攥紧了窗棂,手指关节咯吱作响。
与此同时,邺城的各个角落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石韬被封为秦公、太尉、录尚书事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原本那些还心存观望的大臣们,纷纷开始往太尉府跑。东宫的访客一天比一天少,门可罗雀。朝会上,石宣的话越来越没人接,石韬说什么都有人附和。
群臣战战兢兢地观察着这出父子相疑、兄弟相争的大戏,每一个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个问题。
石虎早晚会死。石虎死了以后,这座江山到底归石宣还是石韬?
没有人知道答案。石虎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太极殿里,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伺候多年的老黄门轻声劝他传太医,石虎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发火。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朝寝宫走去,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泥里。
殿外的风卷着黄沙,呜呜咽咽地刮过邺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