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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携犁春巡江北岸(第1/2页)
咸康七年,二月初八。
淮水南岸的冻土刚化开一层,春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广陵城外的官道上已热闹起来。祖昭天不亮便从寿春出发,带着赵孟和二十余名亲兵轻装简从,沿淮水东行,开始巡视江北四郡的春耕。
他出城时便下了令,不许各地官员出城迎接,不许摆宴,不许扰民。所以当他策马进入广陵城时,县令顾远还在田头忙活,闻讯才匆匆赶来,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靴上全是湿土。
“将军来得突然,下官有失远迎——”顾远气喘吁吁地躬身行礼。
“免了。”祖昭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顾远那双泥靴,“地里怎么样了?”
顾远直起身,面上疲惫与兴奋交织:“回将军,广陵全境去岁撂荒的田亩十之七八已重新翻耕。流民归籍两万三千余户,按将军颁下的屯田章程,分片设屯,按丁授田,种子昨日便发下去了。”
祖昭没有在县衙多留,当即便让顾远带路去了城外田间。
广陵城西的田野上,到处是人。北伐军驻守广陵的两千士卒脱了甲胄,只穿单衣,正和老乡们一起在地里忙活。士卒们大多是淮南、弋阳子弟,本就是种田出身,扶犁挥锄都是一把好手。几个归义营的老卒正手把手教本地百姓安装曲辕犁,这种犁是祖昭当年在寿春屯田时画了图纸让工匠打制的,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多两寸,在淮南用了多年,如今头一回运到了江北。
一个白发老农扶着新装好的曲辕犁,战战兢兢地赶着牛往前走了一趟。犁铧过处,泥土翻得又深又匀。他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指量了量翻土的深度,抬头时眼眶都红了。
“祖将军,这犁是神仙造的?往年老汉用直辕犁,使死力气也就翻个三五寸。这犁——”他用粗糙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少说翻了大半拃!”
祖昭蹲下身,捏了一把翻上来的土。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深层的潮气,说明墒情还好。他将土块在手心捏碎,道:“老丈,这曲辕犁不是什么神仙造的,是寿春的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江北今年春耕,三成以上的田都用这种犁。用得好,来年官府再多打制一批。”
老农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这犁要多少钱?老汉家里实在没余粮了。”
“不要钱。”祖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官府拨给各村公用,坏了有人修。你用牛拉也行,没有牛的,几个壮劳力合起来也能拉。”
老农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朝着祖昭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广陵,祖昭沿官道一路前行。高邮、江阳、舆县,一城一城地看过去。每到一个地方,他最先去的不是县衙而是田间地头。他在高邮城外看士卒帮百姓开挖排涝沟渠,在江阳城郊检查从弋阳运来的新式翻车运转是否正常,在舆县城门口翻阅农户登记册,一页一页翻,翻到某页忽然停下。
“这户五口人,三个成年丁壮,怎么只分了二十亩地?”
县令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微变:“回将军,这户是本地豪强李家的人,说那三个丁壮是他们家的佃客,不肯按流民归籍处置。”
“佃客?”祖昭合上册子,语气平淡,“你去告诉李家,江北四郡没有佃客,只有编户齐民。那三个人若愿意继续给他种地,那是他们的自由。但地,是官府授的田,不是哪一家的私产。他若觉得吃了亏,让他来寿春找我。”
赵孟在旁听着,默默记下,当晚便派人去查了那户豪强的底细。
这一路走下来,祖昭发现江北百姓对驻军的亲近程度远超出他的预料。在盱眙城外,他亲眼看见几个老妪拽着北伐军士卒的袖子,非要把自己攒的吃的往他们手里塞。在钟离城门口,一群半大孩子跟在巡逻的骑兵后面跑,嘴里喊着“北伐军来了”,骑兵什长回头瞪眼,孩子们不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
“末将驻守广陵两月有余,从未遇到过百姓闹事。”魏璜跟在祖昭身旁,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起初百姓看见兵就躲,躲了半个月发现咱们真不抢粮,才慢慢回来了。后来帮他们修了房子分了地,百姓看见兵就笑。末将当兵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当兵是件让人敬重的事。”
祖昭道:“百姓不是怕兵。百姓是怕不讲道理的兵。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对你好。”
顾长卿此时也从寿春赶来了。他呈上各地调集粮种的汇总清单,从江南购买的一万石稻种已全部到位,从淮南、弋阳、汝南、西阳四郡调集的两万石粮种也已半数运抵江北各城。这些粮种都是交趾稻种,在淮南、弋阳等北伐军辖区已种植了十几年,产量比普通稻种高出近两成,且耐旱耐涝,尤其适合淮水沿岸的气候。如今头一批运到江北,正好赶上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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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交趾稻种的事,要不要在各县张贴告示说明?”顾长卿问。
“要。找几个在寿春种过交趾稻的老农,让他们到各县去现身说法。百姓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靠告示不行,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种过的人。”
顾长卿点头记下,又道:“还有一事。将军之前画的那些农具图纸——曲辕犁、翻车、碌碡,寿春工坊已赶制了一批送来。但江北四郡地方大,这批农具分下去还是不够。”
“让各城县令统计所需数量,报上来。我再拨一笔钱给工坊,加紧赶制。农具不够的时候,驻军先帮百姓挖渠、翻地,不能耽误春耕。”
韩晃在一旁听到,插嘴道:“将军,驻军帮百姓干活自然是好事。但石虎还在淮北,万一他趁春耕之际派游骑骚扰江北——”
“石虎现在比咱们更需要休养生息。”祖昭道,“短期内他不会动,也没力气动。但你说的对,防还是要防。”他转向魏璜,“各地驻军一半下地帮耕,一半轮流警戒。淮水沿岸哨楼烽火台每天派人巡查,不得松懈。”
魏璜抱拳领命。
三日后,祖昭回到寿春。
他刚进府门,王嫱便迎上来,递上一封书信。信是庾翼从武昌送来的,措辞亲近,大意是恭喜祖昭加封都督四州军事,又说荆州近来整军备战,若江北需要马匹铁料,他可以从荆州调拨一部分。
祖昭看完信,沉吟片刻,对王嫱道:“庾季坚在朝中推行新政,清查隐匿户口、裁汰冗吏、提拔寒门,条条都在得罪人。他眼下需要外镇武将的支持。庾翼这封信,是替他兄长递橄榄枝。”
王嫱接过信看了一遍:“你想怎么回应?”
“庾季坚的新政,对百姓有好处,对北伐也有好处。他顶着江南士族的压力做事,北伐军不能让他孤军奋战。”祖昭站起身,走到书房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回信。
信中对庾翼的祝贺表示感谢,又提到去岁淮北之战缴获了不少赵军精良盔甲,愿从中挑选三千套赠予荆州军团,以助庾翼整军备战。写完信后,他又吩咐顾长卿:“去武库挑选三千套缴获的羯人铁甲,要双层札甲,品相完好的。另外再挑五百柄环首长刀一并装箱,派车队送往武昌。随行带上我的亲笔信。”
顾长卿领命而去。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道:“将军,三千套精甲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自己扩军也用得上。”
祖昭将毛笔搁在笔山上,端起王嫱刚沏好的热茶抿了一口,道:“庾翼的荆州军是大晋西线屏障。他的兵强了,石虎再想从荆襄方向动手就得多掂量掂量。况且庾冰在朝中推行新政,动的是江南士族的钱袋子。他此刻向我示好,我又岂能没有表示?”
顾长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当夜,祖昭在书房里批阅各郡县送来的春耕进展文书。赵孟刚从江北巡查回来,将各地施粥、分田、修城的进展一一汇报。江北四郡入春以来,已有八成以上流民归籍,撂荒田地十之六七已重新翻耕。各地新打水井近百口,排涝沟渠疏通数十里。
祖昭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赵孟,你说江北百姓现在最缺什么?”
赵孟想了想:“粮食勉强够吃了,种子也发下去了,房子也在修。末将觉得,他们现在最缺的,是盼头。”
祖昭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没有接话。
春耕还在继续,从淮水沿岸到八公山脚下,从广陵城郊到盱眙渡口,到处是翻新的泥土和弯腰插秧的身影。战火烧过的土地又一次被犁铧翻开,焦黑的土层下露出了湿润的新土。淮水在春光中静静流淌,两岸的芦苇荡重新冒出了嫩绿的芦芽。
这一天,盱眙城外,韩晃正在田间帮百姓安新打的井轱辘。吴猛带着骑兵在淮水北岸巡逻,远远望见对岸有几个赵军斥候的影子,正想追上去,却发现那几人望见北伐军的旗帜后便打马北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吴猛勒住马,望着那几道远去的烟尘,冲身边什长笑了一声:“石虎的斥候,以前可是敢摸到寿春城外的。如今看见咱们就跑,这世道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