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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急雨(第1/2页)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南都那边暴雨成灾的消息不断传来,京城却是一片艳阳高照,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烤得地砖发烫,连栖云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元翘心里压着事,整个人便有些浮躁。
她平日里爱制香,可这几日,却连香方都不想碰。
前日试着调一味雪中春信,本是做熟手的方子,却接连失手了两回,不是沉香放多了压了梅花的气息,就是龙脑的比例不对,整份香料闻起来寡淡刺鼻,全然不是她要的那个味道,被刘嬷嬷说了几回。
她对着那碟废料看了许久,最后让晚蝉拿去倒了,此后便几日再没碰过香案。
青黛看在眼里,也不多劝,只是私下里将膳食和茶饮都换了几种。
元翘于是只跟着杨嬷嬷习茶道,刘嬷嬷对此颇有微词。
天气实在太热,膳房那边每日会送些冰镇的瓜果过来。
西瓜切成月牙形的薄片,摆在青瓷盘里,红瓤绿皮,看着便让人觉得清凉。冰镇的荔枝,剥了壳,白嫩嫩的果肉浸在冰水里,入口清甜,暑气顿消。
元翘自己吃不完,便让青黛她们也坐下来一起吃,有时姜颂年和周时薇也会被她留下来分上一些,院里晴山余白自是不必说,底下那些侍卫、丫鬟偶尔也能分到一些。
姜颂年头一回被留下来吃西瓜时,还有些拘谨,端着瓜片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青黛在一旁笑说:“姜司言莫客气,你再不吃,瓜都要被晚蝉吃完了。”
晚蝉红了脸,瞪了青黛一眼,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瓜。
元翘看着她们闹,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可心中却轻快不起来。
阮明彦到了南都之后,忙得脚不沾地,来信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先前在路上时,几乎每日都有一封信,虽然每封都只有寥寥数字,但至少让她知道他平安。
可到了南都之后,信变成了两三日一封,有时甚至四五日才有一封,内容也从之前的“安”变成了更简短的几个字,“事忙,勿念。”“一切安好。”“尚可。”
元翘知道他是真的忙。南都那边暴雨未歇,洛水水位还在涨,抚州的堤坝虽然抢修过了,但连续多日的暴雨冲刷,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他要巡视堤防,要调度物资,要安抚灾民,还要暗中查访堤坝贪腐的事,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能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她写几个字,已经是难得了。
她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不安并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这一日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元翘正跟着杨嬷嬷学“凤凰三点头”的手法,感觉到光线暗了,不由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边堆起了一层厚厚的乌云,正缓缓往这边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要下雨了。”她喃喃自语。
杨嬷嬷也看了一眼窗外,放下茶壶,知道元翘没了心思,便道:“承徽,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元翘点了点头,回了栖云阁,却没有进屋避雨的意思。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乌云越压越低,空气越来越闷,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很快,雨便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雨幕。
她看着那雨幕,忽然就想起了阮明彦信里提到的一句话:“南都的雨尚未停。”
他在信里只写了这一句关于天气的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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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知道,那场没有停的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水还在涨,意味着堤坝还在承受着压力,意味着他每日都要冒着雨出去巡视,衣袍湿了干、干了又湿。
元翘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发愣,连裙摆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都没有察觉。青黛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裙摆,默默地退回屋里去了。
这场雨下了一个多时辰便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便收了声。
雨后空气清透了许多,闷热也被驱散了几分,元翘让晚蝉开了窗通风,自己坐在窗前看书。
傍晚时分,姜颂年从外面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大好,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安,而是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元翘看到她这副表情,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问道:“姜司言,出什么事了?”
姜颂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沉声道:“承徽,印子钱的案子……结案了。”
元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卷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盯着姜颂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结案了?这么快?”
“是刑部那边直接结的案。”
姜颂年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懑,“殿下不在京中,柳相那边趁机动了手脚。刑部以‘证据不足’为由,将之前扣押的几个关键人犯全部释放了,连那个愿意出面的绸缎商人,也在昨日突然翻供,说自己之前是被屈打成招。如今案卷已经归档,刑部那边说,此案就此了结,不再追究。”
元翘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头顶。
她早就猜到柳家不会坐以待毙,可她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狠——趁着阮明彦不在京中,直接将整个案子连根拔起,毁尸灭迹。
那个绸缎商人翻供,意味着唯一的突破口也被堵死了。没有了人证,没有了物证,就算阮明彦回来,想要重新翻案,也难如登天。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大理寺那边呢?”
“图少卿据理力争,在刑部大堂上与柳相的人吵了一场,但无济于事。”
姜颂年摇了摇头,“刑部那边说了,此案是由大理寺和刑部会审,图少卿一个人反对,左右不了大局。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据说柳相在背后运作,已经向皇上递了折子,说图少卿办案不力,滥用职权,建议将他调离大理寺,外放到地方上去,幸而只是被训斥了一番,并未被贬。”
元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雨后湿漉漉的庭院,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姜颂年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镇定,随即躬身应道:“是。”
她退出去之后,元翘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冲洗过的青石板路面,上面还残留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树叶。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玉牌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印子钱的案子被强行结案了。这意味着柳家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也意味着阮明彦在南都那边的处境可能会更加危险。
那些人既然敢在京中动手脚,未必不敢在南都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