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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昕沅在车中再不言语,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细碎伤口。
坐在对面的琼玉,虽然只来了数日,却是第一次窥见,公主这高傲冷硬的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副脆弱模样。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只觉公主可怜。
她半跪在公主面前,忍不住轻轻握住陆昕沅带伤的手。
“公主,奴婢今日僭越,但奴婢会一直守在您身侧,只求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公主都不要驱赶奴婢,即使要责罚奴婢,也求留奴婢一口气,待休养几日,依旧可以侍奉公主。”
陆昕沅从未听过身边宫人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不由着微微一愣。
往日里大家对她都是敬着怕着,她看好琼玉,只是因为她是哥哥身边得力的,并不敢全然相信琼玉口中的忠心。
她故意流露出些许的脆弱,存心试探。
“世人皆说本宫跋扈骄横,仗着是官家姑母就目中无人,你心中也是这样看的吧?”
琼玉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那是外人不懂公主,明明是旁人屡屡伤害公主,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她仰起头看着陆昕沅,语气坚定。
“您是天家姑母,是天下至贵之人,即便是皇后,也不该肆意戳刺您的痛处。”
陆昕沅继续追问。
“今日皇后言语挑衅,本宫心中起了想剖开她的肚腹,或是一刀刀割去她那巧舌如簧的舌头的念头,只是顾及孟司药才未曾真的动手,琼玉,你觉得,本宫这样是错了吗?”
琼玉不由得把公主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掌间触碰到掌上各处的裂口,痛感传来,陆昕沅皱了皱眉。
琼玉当即慌忙松开手,将双手收回放在膝头,正色回复。
“本就是皇后先失了对公主的敬重,才惹得您生出这念头,况且公主顾念司药大人,压下心中戾气不予计较,那是公主宽宏大度,并非皇后全无过错。”
琼玉跪伏在陆昕沅脚侧,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姿态恭谨。
“公主,今日殿内您吩咐奴婢裁制几身新衣,借奴婢离间帝后情分,往后还请公主多多传召天家,奴婢必谨遵吩咐,尽力让天家多留意几分,奴婢斗胆,只求公主届时护住奴婢周全。”
陆昕沅听着她的提议,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垂着眼眸看着她。
这是她身边第一个主动请缨的宫人。
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也罢,那就看看你琼玉,是否真如你所说,甘愿做本宫刺向旁人的利刃。
她淡淡开了口。
“那方才宫门之下,陶统领当众出言冲撞本宫,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琼玉轻咬着下唇,不敢贸然对答。
她心知陶统领只是恪尽职守,依规行事,本无半分过错。
可此刻若是据实辩解,替外人开脱,定会寒了公主的心,失了这份信任。
她思虑片刻后,斟酌出最稳妥的答复。
“回公主,陶统领死守宫禁礼制,是忠于职守,敬畏天家法度,可他太过迂腐死板,不懂变通,忘了公主本就超脱寻常规制。”
额头离开了手背些许,但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
“他一味死守法理,不顾公主心绪,公主本就郁结烦闷,这才不慎触怒金尊,以奴婢看,寻常时日,公主素来宽厚,从不会与这些无关人等计较分毫,也不值得影响公主心情。”
陆昕沅轻轻点了头,默认了琼玉的话,算是认下了这贴心说辞。
“难怪能在皇兄身边伺候,果然聪慧通透,抬起头来。”
琼玉依言抬头,额角一滴汗顺着侧脸滑落,态度依旧恭谨。
“奴婢侥幸得王爷垂怜,方能近身侍奉,如今又得公主恩慈,才可随侍身侧,能伺候两位贵人,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陆昕沅深知,哥哥最不喜欢府上有过多女使,能让哥哥留在身边的,必然是挑不出错的,心中对琼玉又看好了几分。
摄政王府本就毗邻宫城,说话间,车驾已快行至府前。
府卫远远望见驶来的宝车,领头之人神色一紧,连忙推搡身侧同伴,低声急喝。
“还不快去通传主子!天家姑奶奶驾到,这可是万万招惹不起的主!”
府卫比画着。
”我们不是应该,”
都没等他话音说完。
“应该什么!你还敢管人姑奶奶要主子的口谕?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他抬脚轻踹那人后腰,府卫当即一个趔趄。
“动作再快些!若是耽搁了姑奶奶,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名府卫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奔入王府通传。
不多时,云策一身竹青直裰,手持着伞快步迎出,笑嘻嘻的躬身行礼。
“姑奶奶驾临,未及远迎,还望姑奶奶恕罪!只是今日天公不作美,细雨连绵,怕是扰了姑奶奶的心情。”
陆昕沅掀开珠帘,望见云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头郁结散去大半,心情也随着松快了。
哥哥身边的这个云策,平日最是没个正形,但又嘴甜会哄人,很是招人喜欢。
向来对他人冷傲疏离的陆昕沅,因他是陆瑾珩最亲信的近随,在他面前也无需时时端着大长公主的矜贵架子。
她看着摄政王府气派的府门,只觉得心中安心,一直紧绷的身子也一下舒展了不少。
她已是许久未曾见到哥哥,向来都是哥哥入宫探望她,她久居深宫,极少有机会出宫来王府。
陆昕沅斜瞥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
“油嘴滑舌,许久未见,倒是敢调侃起本宫了,看来是皮痒了?你家主子呢?”
云策笑意不改,腰身又俯低几分。
“知晓姑奶奶驾到,主子特意在后院筹备着,稍作耽搁。”
陆昕沅轻哼一声,戏谑指着他。
“他能有什么可筹备的?难不成房中藏了旁人?若是如此,本宫索性一把火烧了你这摄政王府!”
云策连忙摆手澄清,哭笑不得。
“姑奶奶可别打趣小的!咱们王爷的品性,您最是清楚的,金屋藏娇这样的事,主子可是不会做的,实是主子在寻趁手的雨具,打算亲自出府迎您,才耽搁了片刻。”
陆昕沅搁下珠帘,带着几分故作赌气的腔调。
“他若是不来,本宫便不下车,你云策,便在雨里候着吧。”
云策刚想伸出手去扶,听着公主这句,又缩回手,此时身后府门一声低沉轻笑传来。
“那若是本王想说,本王亲自来接呢?”
陆昕沅连忙掀起珠帘,伸着头望去。
只见陆瑾珩身着一身姜黄色饕餮兽纹锦袍,手持一柄青罗方伞,从府门中踏着雨款步走来。
伞檐宽大,遮去他大半张容颜,只露出半张含笑的嘴唇,还有下颌上浅浅泛青的胡茬。
他望着车中,声音温和。
“不知沅儿,可愿随本王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