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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中被大殿内陡然降下的冰冷气压冲得粉碎。
大内总管刘疽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气了。
此时的萧政,脸色难看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夜空。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煜。
萧政不是昏君。
相反,他是一个极有手腕、极有城府的铁血帝王。
萧煜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开了遮掩了大燕王朝百余年治水乱象的迷雾。
百余年来,朝廷年年拨款,地方年年告急,黄河却年年决口。
原来,根子不在这天,也不在这水。
而是在那些躺在大燕功劳簿上、吸着大燕骨髓的宗室和勋贵身上。
“呼……”
萧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龙椅的扶手在他宽大掌心的摩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好,很好。”
萧政的声音极其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煜儿,朕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你这双腿治好了,这脑子,倒也跟着灵光了。”
“百年来,工部、户部,乃至豫州历任巡抚,递上来的折子堆满了朕的御书房,却无一人敢对朕说出这番话。”
萧煜神色平静,微微躬身。
“儿臣只是说了真话。”
“真话?”
萧政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真话往往最是刺耳。朕且问你,你既然看出了这一层,可有解决之法?”
不等萧煜回答,萧政便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双手负在身后,在大殿内踱步。
“宗室,勋贵,那是我萧氏皇族的血肉,是我大燕立国的基石。”
“他们手里,握着兵权,握着朝堂半数官员的仕途,握着大燕的半壁江山。”
萧政在萧煜面前站定,目光如炬。
“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是动了朝廷的根基。”
“这件事,就算朕知道了真相,你以为,就能轻易有转机吗?”
“你以为,朕一道圣旨下去,他们就会乖乖让出南岸的良田,任凭大水冲刷?”
帝王的质问,字字见血。
萧煜抬起头,迎着萧政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父皇,这便是儿臣今日前来,要说的第二件事。”
“哦?”
萧政挑了挑眉。
“儿臣恳请父皇,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全力支持儿臣。”
萧煜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掷地有声。
“儿臣此去豫州,要从南岸掘开河堤,按照前朝‘引黄入淮’的古法,将洪水引向南岸,从南岸泄洪。”
“放肆!”
萧政脸色骤变,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劲风。
“你疯了?南岸是什么地方?那也有晋王的封地,是开国勋贵们的祖产。”
“你掘了南岸的堤,便是掘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能把这天给掀了。”
萧煜却依旧面色沉静,不紧不慢地说道:
“父皇,若不掘南岸,北岸的广袤田地便会彻底沦为泽国,百万灾民将流离失所。”
“今年不解决,明年、后年,大水依旧会往北岸冲。”
“豫州,迟早会变成一片死地。”
“只有从南岸泄洪,引水入淮,才能彻底解决这百年水患。”
“北岸的百姓,才能有一条活路。大燕的江山,也才能真正稳固。”
萧政盯着萧煜,眼神变幻莫测。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答应。作为帝王,他习惯了权衡利弊。
良久之后,萧政缓缓走回龙椅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龙案,语气疲惫却异常坚定。
“不行。”
萧煜眉头微微一皱。
“父皇……”
“煜儿,你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
萧政打断了萧煜的话,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属于铁血帝王的冷酷与理智。
“相比于彻底解决水患,朕,更需要稳定。”
萧政指了指大殿外的方向,声音沙哑。
“朕今天便教教你,什么是帝王之术。”
“百姓,和宗室、勋贵比起来,他们是可以牺牲的。”
这句话,萧政说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北岸数十万灾民受灾,朝廷可以拨款,可以赈灾,可以施粥。”
“死一些人,过几年,流民又会生息繁衍。”
“百姓如杂草,烧不尽,割了还会长。”
“但是宗室和勋贵不行。”
萧政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他们手里有兵,有钱,有朝中的人脉。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反对朕,大燕的江山就会动摇。”
“这就是作为皇帝必须保持的理智,而非你那单一的、无用的仁慈。”
“一次水患,死个几万人,十几万人,朝廷撑得住。”
“可若是逼反了宗室,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到时候,死伤的百姓何止百万?整个大燕都会分崩离析。”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朕,担得起吗?”
萧政的话,如同一块块巨石,砸在大殿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最赤裸裸的封建帝王逻辑。
在皇权和稳定面前,底层百姓的性命,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坐在一旁的刘疽,听得瑟瑟发抖,心里对皇帝的狠辣手段更加敬畏。
然而,萧煜听完这番话,却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现代人对这种落后、残酷统治逻辑的蔑视,也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气。
“煜儿,你笑什么?”
萧政眉头紧锁,有些不悦。
萧煜直起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直视萧政,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父皇,儿臣不认同您的看法。”
萧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萧煜上前一步,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懦弱太子的影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点江山、洞悉历史规律的强大气场。
“父皇博览群书,可知这天下的皇位,究竟是谁给的?”
萧煜自问自答。
“大燕的太祖高皇帝,当年并非门阀士族,更非宗室勋贵。他老人家,不过是前朝治下一个普通的乡野农夫。”
听到萧煜提起太祖,萧政的眼皮微微一跳。
“太祖当年为何起义?不就是因为前朝横征暴敛,视百姓为草芥,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这才带着乡邻揭竿而起?”
萧煜的声音逐渐高亢。
“太祖高皇帝带着那些泥腿子,一路开疆拓土,打下了我大燕的万里江山。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决定这龙椅由谁来坐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勋贵和宗室,而是这天下的百姓。”
“父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