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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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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阴阳反噬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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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阴阳反噬苦(第1/2页)
    何成局从赵麦穗的小屋出来,沿着柳花巷后街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转的是两件事——第一,青衫文士又出现了。第二,周巧儿今晚该第二次引气了。他养了她一个月半,好吃好喝供着,身子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拖。丹田里那五道阴气太久没有新鲜补充,全靠自身气血运转,进度慢得像老牛拉磨。他需要新的阴气来推动修为冲破第三脉。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小满从墙根下窜了出来,像一只从阴沟里钻出来的野猫。
    “哥,那个青衫人,我打听到了。”陈小满压低声音,脸上少有的没有嬉皮笑脸。
    何成局脚步一顿。
    “说。”
    “这人姓严,不知道叫什么,住在城南城隍庙后街的废纸铺子里。听那附近的人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后来不教了,整天窝在铺子里写东西。没人知道他靠什么吃饭。有人见过他大清早在城墙上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动都不动。”
    何成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站桩。一个教书的,大清早在城墙上站桩。这至少说明此人有武术底子。他第一次在十三行街对面看见这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走路没声音,跟余三娘很像。这人的修为恐怕不低。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何成局周围?一个青楼的跑堂——现在算是二当家了——有什么值得一个疑似武者的人反复窥探?
    “还有一件事。”陈小满舔了舔嘴唇,“那间废纸铺子,离咱们春香楼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哥,要不要我进去翻翻?”
    “别去。”何成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一个扒手出身的小鬼,进那种人的门,跟送死没区别。从现在起,你给我盯着那间铺子就行。他出门你跟着,他见谁你记着。不许靠近,不许搭话,不许让他发现。他要看你一眼,你就跑。”
    陈小满见何成局的脸色不像是在开玩笑,收起了嬉笑,用力点了点头。
    何成局回到春香楼,照常处理二当家的日常事务。梁启元三天后要来摆宴,菜单要定、酒水要备、雅间的桌布要换新的。他在账房里跟龚文对了半天账,又去厨房跟王妈确认了采买清单,然后上楼敲了余三娘的门。
    “三娘,梁老板的宴席我安排好了。菜单在这里,您过目。”
    余三娘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她放下菜单,打量了何成局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最近花钱不少。城外那两个小姑娘,你都养了一个月了吧。”
    何成局的心跳漏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他不意外余三娘知道这件事——在春香楼待了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余三娘的手段。柳花巷前后三条街,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两个灾民,快饿死了。我花了三两银子把她们安置下来,给口饭吃。”何成局说。
    “只是给口饭吃?”余三娘端起茶杯,隔着杯沿看他。
    “只是给口饭吃。”
    余三娘放下茶杯,没有再追问。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何成局知道她的意思——你可以养人,但别让我抓到把柄。上次那本《阴阳缠绵诀》的事,但如果她知道何成局在用城外买的姑娘修炼邪功。
    何成局退出账房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傍晚时分,何成局去了周巧儿的小屋。
    他带了一包点心、一支新毛笔和一瓶墨汁。周巧儿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小褂,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了两条辫子。跟一个月前城墙根下那个脏兮兮的瘦弱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的脸颊圆润了,眼睛亮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浅酒窝,跟唐玲有几分神似。她写了一个月的描红,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几十个字了,认得最熟的是“何”和“巧”。
    何成局坐在桌边看着她吃完点心,然后翻开百家姓,检查她这几天新学的字。周巧儿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周,吴,郑,王……何大哥,你姓何,我姓周,是不是说明咱们是一家人?”
    何成局愣了一下。周巧儿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看字,耳根却红了一片。何成局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百家姓翻到下一页,指着“陈”字说:“这个字念陈,陈小满的陈。”
    周巧儿认真地跟着念了两遍。
    何成局站起身来。他今天不是来教字的。丹田里那五道阴气已经在躁动了——太久没有新的阴气注入,它们像五条饿了太久的蛇,在他丹田里互相纠缠、翻滚、时不时窜出一道阴寒之气撞在他的经脉壁上。
    他需要引气。今晚。
    “今天早点歇着。”何成局说完这句话,关闭小屋的大门。
    吃饱了饭,躺在床上,从熄灯到入睡大概只需要几分钟的功夫。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白。周巧儿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辫子压在枕头下面,呼吸有些急促。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何成局趟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的手伸了进去。
    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他今晚引了她的阴气,丹田里的气血会涨一大截,第三脉的冲关进度会前进一大步。但周巧儿明天醒来,会是什么感觉?彭幼楚的反应是精神变差——她本来就是病秧子,差一点也没人在意。张颜的反应是犯困——她本来就爱睡懒觉,多睡半个时辰天经地义。但周巧儿不一样。她养了一个月半,第一次气色刚好。突然被引走大量阴气,身体会出现明显的虚乏。她会发现不对劲——她不是傻子,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在饥荒里活下来,靠的就是比同龄人更敏感的生存本能。
    更重要的是,余三娘刚敲打过他。如果他前脚刚被警告,后脚周巧儿就身体抱恙,余三娘会怎么想?
    “不管了,三七二十一,先修炼在说,又一个不眠之夜,两个人互动一夜,周巧儿沉沉睡去。
    何成局无声地退出小屋,把门带好。在巷子里又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柳花巷的另一头。赵麦穗住在那边的空屋里。他隔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赵麦穗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缝一件旧衣裳。她的侧脸在油灯光里显得棱角分明,嘴唇薄而坚定,缝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针都很扎实。她说自己身子壮实,不是虚话。能一个人从河南逃荒到广州,说明她的身体底子远超常人。而且她跟周巧儿最大的不同是——她是自己把草标插在头上卖的。她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何成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今晚不是时候。赵麦穗还没睡。而且他需要再想想——如果从赵麦穗身上引气,她会不会有所察觉?她的警觉性比周巧儿高得多,一旦被她发现什么,后果可能比巧儿发现更麻烦。
    何成局回到春香楼自己的小屋,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六道阴气像六条饿了太久的蛇,焦躁不安地盘踞在他小腹深处。它们好像喂不饱的饿狼。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压制——尤其是林函那道阴寒之气,这几天一直在往上窜,时不时撞在他的经脉壁上,撞得他胸腔隐隐发疼。
    他咬紧牙关,运转敛息诀,强行把躁动的阴气压了下去。他需要新的阴气。但眼下,动谁都不安全。这种感觉像一口烧干的锅架在火上烤,锅底越来越烫,随时可能裂开。何成局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的那丝红芒停留了整整一息才消散——比上个月更长。
    接下来几天,春香楼进入了迎接梁启元大宴的忙碌节奏。
    何成局作为二当家,负责操办全局。菜单、酒水、雅间布置、姑娘排班——每一样都要他点头。他在账房和厨房之间来回跑,忙得像个陀螺。这种忙碌反而让他暂时没空去想丹田里那些躁动的阴气。白天他笑脸迎人,处理各种琐事;晚上回到小屋,体内的躁动就开始翻涌。
    他需要找个发泄的出口。或者说,他需要找个宣泄力量的方式——丹田里积郁太久的气血像被压了太久的火山,如果不能冲脉,就得有别的去处。
    他找了一个目标——疤脸刘。
    上次疤脸刘带人来春香楼闹事,被余三娘两根手指捏碎纽扣吓跑了。但黄彪后来说,疤脸刘并没有完全老实,还在城西码头一带收保护费,只是不敢再踏进柳花巷。何成局觉得,是时候让这位地痞头子知道春香楼换了二当家了。
    这天傍晚,何成局带着陈小满去了城西码头。疤脸刘正带着三个地痞在一家茶馆门口推牌九,面前堆着一小堆铜板。疤脸刘看见何成局的时候,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春香楼新上任的二当家吗?什么风把你吹到城西来了?”疤脸刘的语气听着客气,但脸上那副痞笑从头到尾没变过。他把牌九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何成局,目光里带着三分轻蔑——在他的认知里,何成局不过是余三娘提拔起来的一条狗,跟以前那个跑堂小二没多大区别。
    何成局没有坐。他站在茶馆门口,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指节。他的动作很随意,但疤脸刘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看见何成局脚下的青石板正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裂缝,是石板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表面,正在被一股从脚底透出的力道碾出细密的龟裂纹。
    何成局没有用脚踩。他只是站在那里,将丹田里的气血暗暗运到脚底,用内劲往下压。这是他在冲击第二脉时无意中摸索出来的技巧——将无法宣泄的气血转化为外在的力道。虽然远不如余三娘捏碎铜纽扣那般精妙,但对付一个连武者门槛都没摸到的地痞,足够了。
    “上次你走了之后,三娘让我给黄彪带了一句话。我今天也给你带一句话。”何成局看着疤脸刘的眼睛,声音不大,“春香楼换了二当家。从今天起,城西码头这一片,保护费你收你的,但跟春香楼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你碰都别碰。明白了吗?”
    疤脸刘手里捻着的铜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盯着何成局脚下的龟裂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何成局转过身,带着陈小满走了。走出老远,陈小满才敢开口:“哥,你那一下是怎么弄的?站那儿不动就能把石板踩裂?”
    “少废话。回去劈你的柴。”
    陈小满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何成局走出码头的时候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并不轻松——青石板裂了,他的脚底板也生疼,像是踩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他的气血虽然比同阶武者充沛,但对力量的掌控还很粗糙。如果换作余三娘来,那块石板根本不会裂,而是被她的内劲无声无息地压出一个脚印。他还差得远。
    何成局快步赶回春香楼,把疤脸刘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丹田里的躁动没有因为刚才的宣泄而平复,反而像是被撩拨得更凶了。
    第二天傍晚,何成局站在春香楼门口迎客。
    梁启元的马车第一个到,后面跟着陈万潮的坐骑和钟铁山的轿子。三位大佬齐至,带来了一大群随从和管事,春香楼前厅被挤得满满当当。何成局忙前忙后招呼,脸都快笑僵了。今天的宴席规格是春香楼今年最高的一次——三位大人物同时到场,意味着这场宴席绝对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梁启元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做派,跟谁碰杯都乐呵呵的,逢人便笑。钟铁山依旧是铁砧一样沉默地坐在主位旁边,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陈万潮依旧是嗓门最大的那个,拍桌子叫酒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
    何成局亲自端酒上菜。路过几位大佬的座位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耳朵竖得尖尖的。
    “那批货下个月到港。路线我安排好了,走外海,避开巡防营的水师。”陈万潮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
    “关键是销路。这批货不光是鸦片,还有南洋的私盐。量太大,光靠十三行吃不下。”梁启元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钟老板,”陈万潮转向钟铁山,“我要的东西呢?”
    “改装船舱的铁板,三百块。交货日期不能早于下月初五。”钟铁山说。
    何成局擦着桌子退了下去。三个人话不多,但信息量极大——鸦片、私盐、改装船舱的铁板——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说明陈万潮正在组建一支专门走私的武装船队。梁启元负责销货,钟铁山提供物资,春香楼是他们的会面场所。
    何成局把空盘子端进厨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人做的都是杀头买卖——鸦片走私在当朝是重罪,抓到就是砍头。他们之所以选在春香楼谈事,是因为余三娘有分量。能让三位大佬放心把身家性命的事放在她这里谈,这个分量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宴席散后,余三娘把何成局叫到了账房。
    “今晚的事,你看到听到的,烂在肚子里。”她开门见山,连弯都没拐。
    何成局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刚才三位大佬谈的鸦片和私盐,他连陈小满都不会告诉。
    “还有一件事。”余三娘端起茶杯,“再过几天,春香楼里会多住一个人。是个姑娘,姓沈,叫沈青瓷。不是来当姑娘的——她是钟铁山托我暂时安置的人。你在二楼给她安排一间最靠里的房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沈青瓷?”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你没见过。她刚从北边来,具体什么来历你别问。吃的用的按清倌人的标准供着,但她不接客、不弹曲、不陪酒。对外就说是我远房的侄女。如果有人问起来——”余三娘看了他一眼。
    “三娘的远房侄女,来广州养病。”何成局接得很快。
    余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你眼睛怎么回事?这几天红得厉害。”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没睡好。这几天宴席的事太多,天天熬到后半夜。”
    余三娘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让他走了。何成局退出账房,回到自己的小屋,对着洗脸架上的铜镜端详了自己很久。镜子里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皮肤还是偏黑的肤色,但眼角确实有些发红,不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而是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光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以前这丝红芒只是一闪而逝,现在却像一层薄雾一样持续不散。他翻开《阴阳缠绵诀》想找一找跟眼睛红芒相关的记载,翻了半天只在前半本养生篇的边角里找到了一句——“阴阳失和,瞳有赤芒。调息三日,其芒自消。”书上说调息三日就能消,但何成局眼底的红芒已经持续了好些天了,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深。他试着按书上说的调息法运转了几个周天,红芒依旧没有消退。
    他默然片刻,把书合上,重新塞回房梁木节洞里。
    次日一早,何成局带了一包点心去看周巧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描红簿,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何成局在屋里站了片刻,转身出去,在柳花巷后街找了一圈。最后在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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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巧儿蹲在树根旁,正在给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喂食。那只猫灰扑扑的,左前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瘦得能摸到肋骨。周巧儿把何成局前天带给她的酱肉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地喂到猫嘴里。她低着头,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猫背上。猫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手指,喵了一声。她笑起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何成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养了周巧儿一个月半,给她吃好的穿好的,是为了从她身上引阴气。但她现在正在把那些吃食分给一只瘸腿的野猫。那只猫跟她一个月前一样瘦。何成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没有上去打招呼。
    那天晚上,何成局没有去看周巧儿,也没有去看赵麦穗。他一个人坐在春香楼自己的小屋里,盘腿调息。丹田里五道阴气依旧泾渭分明地各自待在各自的层次里,像五条颜色各异的蛇盘踞在一口深井中。林函那道阴寒之气越来越不安分了——它往上窜的频率比前几天高得多,每次窜上来都会撞在他的心脉上,撞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咬紧牙关压了下去。但心里清楚,这几天没引气导致的——阴气们“饿”了。它们互相之间不能融合,只能靠何成局自身的气血压制着。现在他自身的阳气不够强,压不住太久。就像六匹马往六个方向拉车,马车夫——他自己的阳气——力气不够大,随时可能被六马分尸。
    必须尽快引新阴气。而且必须是一个足够精纯的、能跟现有六道阴气至少部分相融的来源。不能拖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借采买之名,把陈小满留在春香楼盯梢,自己直奔城西。他站在赵麦穗那间小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赵麦穗穿着一件利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小麦色的手臂。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显然正在扫地。屋里的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何大哥。”赵麦穗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语气不卑不亢。何成局注意到她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擦得锃亮,碗筷码得规规矩矩。跟她刚被带回来时一样,她从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何成局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酱肘子放在桌上。赵麦穗没有像巧儿那样眼睛发亮,只是道了声谢,把酱肘子收进碗柜里,然后继续拿起笤帚扫地。
    “麦穗,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挺好的。比城墙根下强一百倍。”赵麦穗一边扫地一边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地方。”她说完,停了笤帚,转过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何大哥,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赵麦穗太敏锐了,跟她打交道,绕弯子是白费力气。
    “你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早就养好了。我底子壮,用不了巧儿那么久的调理。从河南走到广州这一路,该生的病都生完了,该熬的苦也熬完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角,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要干什么活,你说吧。”
    何成局没说话。他站起身来,走到赵麦穗面前,伸出右手。他的手掌悬在她小腹前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衣襟。丹田里的六道阴气同时躁动了起来——它们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干净的阴气就在咫尺之外,像五条饿狼嗅到了羔羊的气味。何成局闭上眼睛,运转引气口诀。赵麦穗体内的阴气隔着半寸的距离渗入他的掌心。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完全不对。
    赵麦穗的阴气入体的那一瞬间,丹田里五道原本泾渭分明的阴气同时炸了锅。它们像五条互相缠绕的蛇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滚油,在他丹田里疯狂地扭动、翻滚、互相撕咬。林函的阴寒之气第一个窜上来,将赵麦穗那道新来的阴气一口吞掉了一半。彭幼楚的薄雾阴气被撞得四分五裂,裹挟着新老阴气在他任脉里倒灌,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忽然从下游往上游狂涌。
    何成局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喉头一甜,一股腥咸的味道涌上舌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何大哥!”赵麦穗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扶他。何成局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动,然后扶着墙站稳,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行运转敛息诀,把丹田里还在翻腾的阴气死死压了下去。足足过了十几息,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才勉强平息。
    赵麦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笤帚,看着他嘴角那道血迹,语气意外地平静:“何大哥,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何成局抬起眼看她。赵麦穗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明了了什么之后的平静。他说了一句“晚些再跟你解释”,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出老远,拐出巷子,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靠在墙上,把压在喉头那口淤血彻底吐了出来。血落在青石板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刚才那一瞬间太险了。自己摸一下一点点新阴气入体引发六道旧阴气集体暴乱——这在书上提都没提过。书上只说“阴气杂则易生隐患”,但没说引新阴气会立刻触发暴乱。他的丹田现在就像一口被搅浑了的井,六道不同来源的阴气在里面翻腾不息,互相冲撞。他必须回去立刻闭关调息,不然这六道阴气迟早会把他丹田搅烂。
    他勉强运转敛息诀稳住内息,快步走回春香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后门口啃烧饼,一看见他的脸就跳了起来:“哥,你脸色怎么比锅底还黑?”
    “余三娘呢?”
    “出门了,刚走没多久。说是去十三行,晚饭前回来。”
    何成局松了口气。余三娘不在,他至少不用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他快步上楼,把自己关进小屋,把门闩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养气篇的口诀。丹田里的六道阴气还在翻腾。这一次比之前冲脉时林函那道阴寒之气乱窜还要凶险百倍——六道阴气互相纠缠、碰撞、排斥,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毒蛇被塞进了同一个袋子里,每一条都在拼命往外钻。
    他咬紧牙关,将丹田里所剩不多的阳气压榨到极致,拼尽全力收拢着暴乱的阴气。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足足花了两个时辰,他才勉强把六道阴气重新压制回各自的层次。但这一次压制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五道阴气虽然泾渭分明,但至少互不侵犯,各自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圈子里。现在六道阴气之间已经出现了互相侵蚀的迹象,林函的阴寒之气混进了彭幼楚薄雾阴气的地盘,赵麦穗的新阴气被撕成了好几块碎片分散在不同的层次里。整个丹田的气机乱得一塌糊涂,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何成局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之前更浓了,几乎盖住了眼白的边缘。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痕。他盯着铜镜里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阴阳缠绵诀》被那个修改者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功,走的是捷径,代价是阴气太杂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他现在正在付出这个代价。书上没有说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修改者似乎还没有写到解决方案,就把书弄丢了——或者修改者自己也没活到写出解决方案的那一天。
    何成局把脸埋进双手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何成局从采买回来的路上又绕到了城西码头附近。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想清楚丹田的问题怎么解决。土地庙附近人少,他经常在那里歇脚。他蹲在土地庙墙根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年轻人,你眉间有阴煞之气。”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那个青衫文士——姓严的——正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看何成局,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大夫在看一个病人。
    何成局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动——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先动就是找死。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什么阴煞?”
    “阴阳失和,阴气反噬。你体内至少有六股不同来源的阴气,互相纠缠,压制不住了。”青衫文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成局听到“六股”两个字的时候,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他清楚地感知到了数量——不是猜的,是感知到的。一个能隔着几步距离精准感知到别人体内阴气数量的人,修为至少比他高两三个大境界。
    “你是谁?”何成局的声音沉了下来。
    青衫文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掌摊开,里面是一个极小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米粒大小,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药味。
    “你眼底的红芒,是阴煞之气上冲瞳仁所致。再拖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眼睛会开始畏光、流泪、视物模糊。三个月后,阴煞入脑,神仙难救。”他将纸包递到何成局面前,“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散,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不治本,但能给你争取时间。”
    何成局没有伸手去接。他靠在墙根上,抬头看着这个消瘦的青衫文士,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这人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他周围?为什么要帮他?这几粒药丸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毒药?
    “你为什么帮我?”何成局问。
    青衫文士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远处码头上传来纤夫们拉船喊号子的声音,沙哑而悠长。
    “因为你练的那本书,”青衫文士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是我写的。”
    何成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盯着青衫文士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副消瘦的面容,那身皱巴巴的青色长衫。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钟铁山第一次来春香楼喝酒的那天晚上,他在春香楼附近隐约感觉到的那个在暗处窥探的人影。那个醉醺醺的佛山铁器商人把《阴阳缠绵诀》落在枕头下面的那天晚上,这个青衫文士就在春香楼附近。
    不是钟铁山把书落下的。那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钟铁山的。
    “那本书是你放在春香楼的。”何成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青衫文士没有否认。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土地庙残破的香炉上,消瘦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这个人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走路比余三娘还轻,连陈小满都觉得他武功很高。但他的眉宇间有一种比武功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悔意。
    “那本书的后半本,是我改的。当年我也跟你一样,为了走捷径,把正道双修功法改成了采阴补阳。我花了三年时间修炼,实力突飞猛进,从武者一路冲到内劲境。然后在冲击宗师境的那个晚上,丹田里的阴气同时暴乱——十几股不同来源的阴气在我体内互相撕咬,经脉断了一半,修为尽废。”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勉强活下来,但修为永远回不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本书——当年我穷困潦倒时把它卖给了一个武者,得了几十银子,后来几经辗转,据说落到了佛山一个商人手里。我追到佛山,又追到广州,找了整整两年。等我终于找到的时候,你已经练了。”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你把书放在春香楼,是想害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青衫文士摇头,“我是想把它拿回来销毁。那天晚上我跟着钟铁山的马车到了春香楼,本打算趁夜翻进去找书,结果你先我一步打扫房间时捡走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想看看你拿到书之后会怎么做——是扔掉,还是翻开。你翻开了。我又想看看你翻了之后会不会练。你练了。你不仅练了,还在一个月之内连开两条经脉。你的修炼速度,比当年的我还快。”
    “所以你就躲在外面看?看着我一步步走到现在?”
    青衫文士没有辩解。他把那纸包又往前递了半寸。何成局看着那几粒朱红色的药丸,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药丸透过纸背传来微热的温度。
    “这药三天一粒,能暂时压制阴煞反噬。但不治本——你也知道。要想彻底解决阴气反噬的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青衫文士看着他的眼睛,“废掉所有外来阴气,从头开始修炼正道功法。你的两条经脉可以保留,修为不会全废,只是会退回到武者入门阶段。”
    何成局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发白。从头开始。退回武者入门。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力量——那点好不容易从别人身上夺来的、让他能抬起头走路的力量。
    “如果我不废呢?”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阴煞入脑,神仙难救。”青衫文士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一条极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土地庙后面的巷子里。
    何成局靠在墙根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纸包。朱红色的药丸透过薄纸泛着幽暗的光。他沉默许久,把药包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朝春香楼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表情恢复了日常的平静。春香楼的红灯笼在巷口迎风摇曳,门口的姑娘们已经开始准备迎客了。丹田里六道阴气还在隐隐翻腾,像一口煮开的锅被暂时盖上了盖子——但何成局知道,锅底的火从来没灭过。
    他进了后门,先去厨房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然后坐在灶台边上,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包重新收好,去后厨端了盆热水,上楼走到彭幼楚的房间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彭幼楚正坐在窗边绣花,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脸颊上居然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幼楚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这几日胸口不闷了,吃饭也比以前香。”彭幼楚放下绣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何成局一眼,“成局,你是不是给我换了什么新药?我觉得自从你不端安神汤来之后,我反而好得更快了。”
    何成局笑了笑,把热水放在她洗脸架上。“你身子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心里苦,身子也跟着苦。心里想开了,身子自然就好了。”
    彭幼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走出她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脚下的木地板染成了暖橙色。他心里很清楚——彭幼楚的好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掠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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