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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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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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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3章药膏
    晚上。
    严叙一进来就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推到贺知衍面前,也没开口说话,站在那像是个做错事了的小孩。
    贺知衍看到盒子首先想到的应该又是类似于红绳、脚环、镯子之类的标志性东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不是伤害你的东西!”严叙看见贺知衍的反应,立马急着摆手解释,“知衍,我想好好对你!”
    贺知衍这才放松下来,犹豫着打开核子,里面是一支药膏,他看向严叙,眼神里满是疑问。
    严叙看见贺知衍手腕上的痕迹,那些是会是贺知衍一辈子的阴影吧?但是,他不想因此去触发贺知衍的情绪。
    他低着头,同样看向那个药膏,声音放得很低,
    “医生开了药膏,说这对你身体恢复会有帮助。”严叙说,“你可以多涂几个月,这样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原样了。”
    虽然严叙尽量说得委婉了,但对于贺知衍来说,很难听不出来了吧。
    这支药膏,一看外形,那银色修长的管身,精装的表壳,这药膏那么精致,这样的药膏一看就价值不菲,医院怎么可能开的到?
    “只要听话,你的身体好不好看由我说了算”
    上回他膝盖上被罚跪之后肿得老高,严叙蹲下来给他涂药膏,就是这么说的。
    原来自己的身体好不好看,是由严叙能决定的,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现在严叙又拿了一管药膏给他,只是从跌打损伤换成了祛疤修复,从膝盖换到了手腕和后背。
    他还是那个逻辑,你的身体好不好看,应该由我来修复。我把你弄伤了,就给你用最好的药,然后伤口就会消失,伤疤就会变淡,一切就会恢复到从未发生过的样子。
    严叙是不是以为伤疤消除了,过去就能抹掉;但手腕上的疤可以消失,膝盖上的淤青可以消退,可那些被剥夺过的尊严、那些在暴雨里跪过的夜晚、那些隔着车窗看完葬礼的无力和绝望,会不会也有专门的药膏呢?如果有的话,自己一定会疯狂地用,就如严叙说的那样,用了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贺知衍把药膏放回盒子里,把盖子合上,推回给严叙。
    “不用。”
    严叙看着被推回来的盒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你不想让它们消失吗?这些疤,每一天你都能看到它们。它们会提醒你——”
    “它们会提醒我,你是谁。”贺知衍接过他的话。
    他抬起眼睛看着严叙。
    严叙觉得,此刻贺知衍的目光就好像把自己照得原形毕露一般,让他无处遁形。
    “你的身体——”严叙想说下去,但下一句应该是什么?
    他斟酌了半天,好像有好多话
    “你的身体不应该留下这些痕迹”
    “我想让你忘记那些事”
    “我每次看到你手腕上那道疤,都会想起那晚浴室里的血,都会想起我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
    可,自己配说这些吗?
    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吞下去的感觉像是咽了一块碎玻璃,在喉咙最深处划出细密的疼痛。
    贺知衍看着他的眼睛,而他始终低头躲闪着。
    很久很久。
    医院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滚轮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家属探视的说话声。
    贺知衍伸手,握住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新伤疤。指腹贴在伤疤上,感受到皮肤底下动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温热的,稳定的,每一下都在说:
    我还活着。
    “这是我的身体。”他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道淡粉色的新伤疤。
    既然还活着,那么就试着原谅原谅自己吧。
    原谅自己曾经相信过他,原谅自己曾经在他给的那些虚假的温柔里轮陷过,原谅自己曾经在被他伤害之后还留在他身边过,原谅自己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可以改变他。
    他要原谅自己,留下这些伤疤也是为了提醒自己。
    “我想让它留着。”
    严叙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盒被退回来的药膏收进床头柜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
    他抬手扶住额头,拇指和食指按在两个太阳穴上,这几天他已经疲惫到极点了,他不能离开贺知衍,但公司的事也离不开他......
    贺知衍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这是一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背影,重生一回,仿佛整个世界都陌生了,就连严叙都都陌生了。
    严叙把全世界最贵的药膏放在他面前,以为这能弥补一切,以为修复身体就等于修复关系。
    但贺知衍已经不需要了。
    他宁愿带着这些伤疤继续活着,让它们在每一个阴天隐隐作痛,让它们在每次洗手时映入眼帘,让它们提醒自己,你不是他的宠物,不是他的替身,不是他的玩伴。
    你是贺知衍。
    这些伤疤是你活下来的证据,是你从死亡边缘走回来的足迹。没有人有权把它们抹去,尤其是他。他要用这些伤疤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曾经是个魔鬼。
    夜深了。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把走廊的灯调暗了。
    监护仪的嘀嗒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贺知衍侧过身,蜷成小小的一团,还是那个在别墅地板上睡了好几个月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交叠在胸前,手腕上两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珠光。
    他闭上眼睛,听到病房角落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是严叙睡在行军床上翻身的动静。
    那张床太窄了,窄到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窄到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窄到严叙只能侧着身蜷在那里,蜷缩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两个蜷缩的人,隔着一道半米宽的过道。
    ......
    贺知衍拆线那天,外面下了场小雨。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剪开旧胶布时,贺知衍一直偏着头看窗外。雨点斜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白山茶洗得发亮,花瓣上滚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愈合得不错,新肉长得挺平整。”护士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过去,“但这里有点紧,你得每天做拉伸,不然以后手腕弯起来会扯着疼。”
    她把新的透气胶布贴上去,又压了压边缘。贺知衍低头看了一眼,淡粉色的疤痕横在手腕上,像一条浅浅的垄沟,边缘还带着几处线头脱落后留下的小凹痕。
    “严先生这几天每天都问我,说你的手能不能碰水,能不能晒太阳,要不要吃什么补品。”护士收拾着盘子里的纱布和剪刀,“我说您别太紧张了,病人年轻,恢复得很快。他就在护士站翻手机,查什么‘疤痕修复期不能吃什么’,查了有半个小时。”
    贺知衍没接话。
    护士走后,贺知衍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颗蓝色橡皮球,开始做今天的康复训练。握紧,数三秒,松开,再握紧。他的手指还很僵硬,指尖发白,关节处能听到细微的响动。
    严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纸袋外面沾着几滴雨水。他把纸袋放在移动餐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先在床尾站了一会儿。
    “林医生说今天可以下楼走走。雨停了,去院子里透透气。”
    贺知衍停下握球的动作,把橡皮球放在被子上。他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泥腥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甜得发齁。
    “好。”
    严叙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薄羊绒的,领口磨得有些起球。他走到床边,抖开衣服,做了个要帮贺知衍穿的姿势,动作停在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自己可以吗?”
    贺知衍接过衣服,点了点头。他套上开衫,扣子系到第三颗,手指有些僵,第四颗扣了好几下才穿过去。严叙站在旁边看着,手抬起来又放下,像在做一个反复犹豫的动作。
    楼下的小花园不大,铺着青灰色的透水砖,中央有一个八角凉亭,亭子旁种着两排桂花树。刚下过雨,桂花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层淡黄色的碎瓣,踩上去软软的。
    贺知衍走得很慢,运动鞋底沾了湿漉漉的花瓣。严叙走在他右侧,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眼睛看着前方,余光却一直挂在他身上。
    “白山茶。”贺知衍忽然说。
    严叙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花坛边缘又新摆了一片盆栽,全是白山茶,和楼上窗台上那几盆同一个品种。
    “护士说那些是私人订的,不能随便搬。”严叙说,“你想下去看吗?我可以让程宇——”
    “不用。”贺知衍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里看看就好。”
    他停在凉亭的台阶上,没有再往前走。严叙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稀薄的阳光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两条被水洇开的墨迹。
    远处有个小女孩在花坛边跑,穿着鹅黄色的雨衣,追着一只塑料袋。她奶奶在后面喊她,声音被风削得七零八碎。
    “严叙。”
    严叙侧过头看他,动作很快,带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
    “你每天坐在病房里,公司怎么办?”
    严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贺知衍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还会主动关心这些问题。他把视线移回前方,看着花坛边那个小女孩终于追到了塑料袋,高兴得举起来,像抓到了一只透明的风筝。
    “公司有副总。”他说,“几个大项目都停了,其他的程宇会处理。”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没去公司,多久了。”
    严叙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黑色皮鞋,鞋尖溅了几滴泥水,干了之后留下灰白色的印子。他说:“从你进ICU那天开始。”
    贺知衍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藏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被蒙了层宣纸。
    “你不用为了我这样。”他说,声音轻得像桂花掉在地上,“你以前一天不去公司都不行。”
    严叙沉默了几秒。他抬手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被体温焐得发烫,像一小截永远不会断开的血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东西,比公司重要。”
    贺知衍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那个穿鹅黄色雨衣的小女孩,她正把塑料袋往天上抛,看它飘起来又落下去。
    自己小时候在服力院也这么玩过,那时的快乐很便宜,一个破塑料袋就能笑半天。
    “我累了。”他说。
    严叙转过身,和他一起往回走。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贺知衍忽然停住脚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掉落的桂花。花瓣已经蔫了,皱巴巴地缩成一团,但香气还很浓,浓得像蜜罐被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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