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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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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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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醒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河水声和月亮偶尔的呼噜声,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梦到的东西都差不多,项圈,脚环,感应地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熄灭,暴雨中花园里的泥泞,皮带的金属扣磕在地砖上的脆响。
    这些噩梦都随着严叙的出现而被全部召了回来,像一群被风吹散又循着味道回来的乌鸦。
    他把这些告诉了沈墨言。
    通过寄信的方式,简短的传达严叙到来后的近况:
    “他来了。没做什么。走了。留了一把伞。”
    沈墨言问他:
    “你想离开南镇吗?我可以在别的地方重新安排。”
    贺知衍想了想,说不。
    他看着“拾光”,他舍不得这里的平静,舍不得这里的盒鞋,舍不得这里的安定。
    他不想再逃了,太累了……
    就这样,似乎安定了许久……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傍晚,夕阳正好,河面上跳动着碎金般的光斑,几只白鹭正排成一列往山那边飞去。
    宋小雨刚走,她今天画了一幅冬天的河景,虽然南镇冬天从不下雪,但她还是画了漫天飞舞的白色雪花,说这叫“艺术创作自由”。
    那幅画还搁在靠窗的桌上,颜料没干,松节油的气味还没散尽,调色盘上残留着几团灰色和白色的颜料。
    贺知衍正在擦咖啡机,打算收拾完就打烊。
    太阳趴在柜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收银机的按键,月亮在书架底下睡觉,只露出一截灰色尾巴。
    风铃响了。
    贺知衍抬起头。
    严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领口微微翻起。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浅金色的,系着墨绿色丝带。
    贺知衍认识那个袋子,“锦瑟”的杏仁酪,和以前严叙让程宇送到别墅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严叙站在门口,目光在咖啡屋里扫了一圈。
    “打烊了。”贺知衍说。
    “我知道。”严叙说。
    但他还是走进来了。
    他把那盒杏仁酪放在柜台上,然后自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太阳从柜台上跳下来,弓着背冲他发出威胁的嘶声。
    严叙低头看着那只橘猫,慢慢地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背朝上,一动不动。
    这副景,看起来极为盒鞋,查找不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严叙对猫做出这种手势,让贺知衍觉得陌生又荒诞。
    太阳犹豫了很久,最后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背,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你怕我?”严叙说。
    贺知衍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继续擦咖啡机,把冲煮头上的咖啡渣用刷子刷干净,把蒸汽棒擦得反光,把接水盘抽出来倒掉。
    贺知衍努力强装着镇定,手依旧自然,但后背已经悄然僵了起来,他能感觉到严叙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落在后颈上,落在那个曾经被吻过、被咬过、被抚过的后颈上。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脊椎上慢慢地划,让他浑身发麻。
    他做完所有清洁工作,把抹布搓干净挂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严叙。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坐到……你不怕我为止。”严叙的声音有些低下。
    贺知衍忽然笑了。
    一个人用尽了全力爬出深渊,而那个把他推进深渊的人现在坐在深渊边上说“我想跟你做朋友”。
    他不确定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你走吧……”
    严叙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可以等。”
    贺知衍没有回答。
    那天之后,严叙反常地频繁地出现在拾光,赶也赶不走,他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静静打量着店里的一切,打量着贺知衍的一举一动,盯得贺知衍浑身不自在。
    他来得很勤,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下午,有一次甚至是早晨,贺知衍开门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两杯从县城买来的咖啡,说“路过”。
    贺知衍没有戳穿他,只是接过咖啡,说了句“谢谢”,然后放在柜台上,一口没喝。
    他不喝严叙给的任何东西。
    他知道严叙的每一个善意都有价签,他不想欠,也欠不起了。
    严叙每次来都带东西。
    有时候是甜品,有时候是水果,有一次带了一个猫窝,说是让人从国外定制的,恒温的,冬暖夏凉。
    贺知衍把猫窝放在角落里,太阳和月亮都不肯进去,两只猫宁愿挤在一个破纸箱里也不碰那个恒温猫窝,那箱子上还有宋小雨用马克笔画的一扇歪歪扭扭的小窗户,写着“猫之家”。
    宋小雨问过贺知衍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穿风衣的,每次都坐靠窗的位置,点一杯咖啡不喝,就看着你。”
    贺知衍想了想:
    “债主。”
    他只能这么解释。
    宋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
    陈奶奶也问过。
    她有一天傍晚来喝牛奶,看见严叙坐在窗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问贺知衍:
    “那是你哥?”
    贺知衍摇了摇头。陈奶奶想了想,又问:
    “那是你老板?”
    贺知衍又摇了摇头。
    陈奶奶没有再问了,只是喝完牛奶之后走的时候,拍了拍贺知衍的手背,轻声说:
    “有什么难处,跟奶奶说。奶奶虽然老了,但街坊邻居都还认得我这把老骨头。”
    贺知衍笑着说好,然后转身去洗杯子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陈奶奶解释,那个人不是他哥,不是他老板,不是任何可以被正常定义的称谓。
    就这样过了两周。贺知衍的态度没有软化,但他也不再躲了。
    他会收下严叙带来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不拆封。
    他会回答严叙的提问,无非是“今天生意怎么样”、“猫喂了吗”、“墙上的画换新的了”,用最简洁的句子,语气平而淡,像是在回答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他不再发抖了,不再在擦咖啡机的时候觉得后背发凉,不再在看到那把黑伞时觉得心慌。
    一个寻常的傍晚,宋小雨带着新画的冬景来了,说是终于画好了,要挂在四季系列的最后一格。
    她帮着贺知衍把画挂上墙,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收拾画具走了。
    陈奶奶来喝了一杯热牛奶,说今天风湿犯了膝盖疼,贺知衍多给了她一块姜饼,扶她到门口。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说“天看着要下雨了,你早点收摊”。然后她也走了。
    打烊后,贺知衍把门口的招牌搬回来,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把剩下的饼干用保鲜膜封好放进玻璃柜台。
    月亮蹲在窗台上看雨,尾巴轻轻甩着玻璃。
    他站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嗒啪嗒响,铅笔夹在耳朵上,围裙上沾了一块奶油的印子。
    他正在想下个月要不要进一批新的咖啡豆,上次那个牌子的曼特宁卖完了,李婶说太苦喝不惯,但县城来的那几个年轻人说好喝,
    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
    严叙站在门口。
    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他的眼眶泛着一圈不太正常的红,某种激烈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涌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崩溃的颤抖。
    他的手里没有甜品,没有猫窝,没有任何礼物。
    他的手里攥着一瓶酒,已经空了小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随着他手臂的颤抖轻轻晃动。
    贺知衍放下铅笔。他记得这个画面。
    几个月前在别墅,严叙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攥着酒瓶,衬衫扣子开了三颗,眼眶通红。
    那晚他喝醉了,把他压在沙发上,捂住他的嘴,让他叫名字。
    那晚之后他膝盖上多了好几块淤青,锁骨上多了一个结了痂的牙印,心里多了一道至今没有愈合的裂痕。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个版本的严叙了,他以为严叙来拾光是来弥补的,是来改变的。
    “你喝酒了?”贺知衍心有余悸地问道。
    “贺知衍,林婉退婚了。她把孩子的事说成是我逼她,是我害她流产,她全说了,对外面,对媒体。老头子把海外项目全砍了,一分钱都不给我留。”严叙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带着醉酒者特有的、在清醒和失空之间摇摆的黏连,“我的公司也出事了……”
    “跟我没关系。”贺知衍防御着往后退。
    他的手指在身后摸索着,碰到了书架边缘,碰到了月亮蜷缩的身体,灰猫被他惊醒,从他指缝间溜走,跳上了窗台。
    他的手继续往后摸,在书架最底层那格的角落里,摸到了程宇给他的那把钥匙。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纹,微微刺痛。
    “跟你没关系?”严叙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极短极冷,像是在嘲讽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贺知衍,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一种贺知衍从未在严叙脸上见过的、被彻底打碎之后的空洞。
    他控制不了林婉的退婚,控制不了老爷子的制裁,控制不了贺知衍的离开。
    他以为给他甜品和猫窝就能把一切弥补回来,可这个世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贺知衍走过来,脚步不稳,却带着一种醉酒者特有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
    “我找了你整整四个月,你就在这里过着好日子。你养猫,你开店,你交朋友,你墙上还有那个女老师给你画的破画,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动用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每次以为找到你了、结果发现不是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失空的绝望终于得以是放。
    他不是一个在索要感情的平等伴侣,他是一只被抛弃的野兽,在用自己的方式吼叫:
    “你为什么要怕我?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找你,你跟我回去吧?贺知衍,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我不回去。”贺知衍警惕地看着严叙,“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想回去!”
    严叙深深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起来。
    贺知衍拒绝了,他不愿意回去,他不愿意……
    一股无名的恐惧占在他的心头,贺知衍要逃跑,要躲着自己,要逃离自己,自己找不到他,找不到贺知衍,自己一走贺知衍就会再一次逃走,天涯海角,那么偏僻……自己永远找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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