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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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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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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知衍忽然想笑。这个人笨到连夸人都像做汇报。但他没笑,只“嗯”了一声。
    从婚礼回去之后,贺知衍偶尔会从程宇那里听到一点严叙的消息。不多,像隔着篱笆递过来的几片叶子。
    他知道严叙把别墅里的花园重新打理了,三棵银杏长高了一些。
    知道月亮和太阳被照顾得很好,毛色油亮,胖了半圈。
    还知道严叙每周都去沈墨言那里做咨询,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有一天晚上,他盘账,发现“拾光”账上多了一笔不小的进项,来源写的是“南镇文旅微更新项目共建分红”。他对着账簿看了很久,最后合上,说了一句:“傻子。”
    日子过得快。南镇的四季像一部色调柔和的默片,一帧一帧翻过去,不紧不慢。
    第二年深秋,天凉得早。贺知衍正在后院给几盆菊花换土,电话响了。是程宇。
    他接起来,听见那头的声音异常疲惫,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贺先生,严总出事了。”
    贺知衍手里的花铲掉在地上。他撑着膝盖慢慢站直,听见自己问:“怎么回事?”
    程宇说,严叙去邻省谈一个收尾的地产项目,回程路上被人恶意别车,车子撞上了高速护栏。肇事车辆逃逸,后来查出来是商业纠纷里被逼到绝路的人蓄意报复。严叙伤得很重,颅脑损伤,左腿多处骨折,脾脏破裂,昏迷不醒。
    更糟的是,严老爷子趁机动手,以“无法继续履行职务”为由,联合几个股东召开临时董事会,要把严叙踢出权力中心。他手里那些股份被分散抛售,接盘的是几家影子公司,层层穿透之后,全指向老爷子早就在外面养了多年的那个私生子。
    那个家,从来都不是严叙的。
    程宇用了几天时间把明面上的资产保住,但能做的有限。老爷子下手太狠,像生怕严叙醒过来一样,恨不得连他名下的每一套房、每一辆车都拆成零件卖掉。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程宇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颤抖,“就剩一个空壳职位,和一套不能住人的老房子。哦,还有我。不过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贺知衍站在后院里,秋天的风吹得菊花叶子簌簌响。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手里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黑粒。
    他听见自己说:“他在哪个医院?”
    ICU在住院部顶楼,走廊尽头那扇自动门关得严严实实。贺知衍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下车时腿有些发麻。程宇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贺先生。”
    “情况怎么样?”
    “还是没醒。医生说后面四十八小时很关键。”
    贺知衍走到观察窗前,隔着玻璃往里看。病床上的人被各种仪器环绕,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
    严叙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身上插满管子。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连低头都像恩赐的人,现在像一具被命运卸下所有铠甲的躯壳,脆弱得不堪一击。
    贺知衍站在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贴着玻璃,关节慢慢泛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严叙的样子。那时候这个男人站在南镇服力院门口的车旁,西服笔挺,眉眼冷峻,向他走过来。当时他以为朝他走来的是光,是家,是一生一世。
    后来光熄了,家塌了。他带着满身伤离开,又带着满身痂回来。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这个人掉一滴泪。
    可此刻他看着ICU里那个插满管子的人,心里所有盘根错节的爱恨统统化成了同一句话——你快醒过来。求你了。你继续嚣张,继续高傲,继续用那种不可一世的眼神看人。你醒过来啊。
    他没有哭,只是眼角有点湿。程宇站在旁边,低声说:“医生说可以进去,十分钟。”
    贺知衍穿上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进了ICU。他走到床边,机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心率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那张过分安静的脸。
    他轻轻喊了一声:“严叙。”
    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严叙,我回来看你了。”
    病床上的人依然纹丝不动。
    他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让程宇回去休息,自己继续守着。
    程宇不肯,被他硬劝回去了,毕竟程宇也是成家的人了,熬坏了身子家里还有人惦记。
    贺知衍一天天地守在ICU外面。白天医生查房他就在门口等,探视时间一到就进去。
    他握着严叙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指尖上还有旧红绳磨出的细痕。
    他跟他说南镇的稻子熟了,说店里的铜铃被风吹得响,说月亮又胖了。
    说了很多很多,病床上的人始终安静。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他进去探视。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在病床上,把严叙的侧脸镀成淡金色。贺知衍坐在床边,慢慢地、轻轻地说:
    “今天我收到一份文件,有人把你名下最后一套老房子也过到了那个私生子手里。你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不醒过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你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是要你醒过来。你听见没有?严叙,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个穷光蛋了,你醒过来也不知道怎么活。所以你要赶紧醒,赶紧想想怎么办。
    你不是最会赚钱的吗?你不是最会掌控局面的吗?你起来把那些属于你的都拿回来啊。你起来再嚣张一次给我看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严叙的手背上,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抓着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抓着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忽然,他感觉手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风拂过草尖。
    他僵住了。低头看着那只手,屏住呼吸。又一下。这次更明显了,食指微微蜷起来,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猛地抬头看向严叙的脸。那双紧闭了六十多天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破茧的蝶。然后,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严叙?”他的声音发颤,像站在悬崖边。
    严叙的眼珠动了动,转向他。那双眼睛里浑浊一片,却有一线微弱的光,穿过黑暗,落在他脸上。
    严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贺知衍凑近,耳朵贴到他唇边。
    他听见了。听见了那几句破碎的、反复的呢喃,像在昏睡中念了千百遍的梦话。
    “家……给知衍……一个家……”
    “给知衍……一个家……”
    贺知衍的眼泪无声地砸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只手还握在他掌心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不会散落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家已经有了。严叙,我早就有家了。我自己建的。
    你听见没有?我早就有家了。所以你得赶紧起来,去建你自己的家。
    别赖在这里了,这里太冷了。你起来,我教你建家。
    笨一点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你醒过来了,就什么都有机会。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那双眼缝又慢慢阖上了。但呼吸机的数据在变好,监护器上的数字在波动。贺知衍知道,他没有再往下沉。他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拼命朝水面挣扎。
    贺知衍把额头抵在严叙的手背上,身体微微发着抖。病房里很静,只有机器平稳的嘀嘀声。
    窗外,夕阳彻底落了。暮色从窗缝里涌进来,裹住两个人。像一片温柔的、不肯散去的潮水。
    第55章有家
    程宇站在严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里,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领带系得很正,西装是严叙以前送他的那套。
    袖口有些紧,但他没时间改了。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像在给他为数不多的筹码倒计时。
    老爷子约在顶楼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几个跟随严家多年的老股东,另一侧空着,只等程宇一个人落座。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里没有多少文件,只有一份授权书,和一堆拼了命才搜罗来的东西。
    严老爷子坐在主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胜局已定的从容。
    他身边的年轻人眉眼间有三分像严叙,但更阴柔,嘴角噙着点说不清的笑。
    程宇没有坐。
    “严董,我来不是谈条件的。”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转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是来通知各位,严叙先生名下的股权转让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启动临时董事会的前提是‘无法继续履行职务’的正式医学鉴定,而这份鉴定目前没有出具。
    在医学证明出来之前,严叙仍然是公司第一大股东,任何在无授权情况下转让其股权的操作,都是无效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股东对视一眼,没说话。
    严老爷子笑了,慢悠悠地说:“小程啊,我知道你从小跟着严叙,很多年了,忠心可嘉。
    可忠心救不了他。
    他现在躺在那儿,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一个人,怎么扛?”
    程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平板。屏幕上弹出一排排证据:
    影子公司的资金流向、私生子的身份证明、老爷子私下签署的利益输送协议。
    不多,但足够让在座的人脸色全变了。
    “这些只是复印件,原件我已经寄给了证监会和三家财经媒体。
    明天开盘前,要么你们罢手,要么大家一起完。”
    程宇环顾四周,语气平淡,
    “我说了,我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是来守家业的。”
    “你疯了!”严老爷子猛地拍桌,“就为了一个还在ICU里躺着、不知道能不能醒的人?就为了他那点破股份,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
    “前途?”程宇笑了一下,“严董,我从小跟着严总,就如同他的亲哥一样。他给了我所有我该有的东西。我的前途,是他给的。现在他躺着,我就把这条命压在这儿。”
    他说着,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严总半年前签署的一份授权委托书,提前做了公证。如果他因故无法履职,由我代行股东权利,但必须在三个月内或他恢复意识之后交还。诸位可以请律师验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严老爷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程宇,像盯着一个破坏棋局的卒子。他太轻敌了。
    他以为严叙一倒下,所有筹码都会自动归位。
    可他忘了,这个叫程宇的人,不止是个跑腿的。
    他跟在严叙身边这么多年,把那些商场的刀光剑影一刀一刀学在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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