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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好”。他把那张带着体温的十块钱收进抽屉里,那张钞票被他单独放在一格,和其他钱分开放。
第二个客人是个背着画板的女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声音清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原木色的长桌、不配套的椅子、铺了浅灰绒布的玻璃柜台,最后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甜品角落上。
“这里应该摆一束花。”她说。
贺知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来得及买。”
“不用买,河边多得是。”女孩笑了笑,走到柜台前看了看手写的菜单,“我要一杯蜂蜜柚子茶,热的,少糖。”
她叫宋小雨,是南镇中学的美术老师,刚调来半年。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也闲不住,从包里掏初速写本,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窗外的河开始画。
贺知衍把蜂蜜柚子茶端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很快,几根线条就把河岸的轮廓勾了出来,远处那座不知名的山的曲线被画得圆润柔和,像一头卧着的牛的脊背。
“画得真好。”他说。
宋小雨头也不抬:“透视歪了,这条河的灭点在左边,我画到右边去了。”
贺知衍看不出什么灭点,但他觉得那幅画很好看。
后来宋小雨真的成了拾光的常客。她每周三下午没课,会背着画板来坐着,点一杯蜂蜜柚子茶,画窗外那条河。有时候也画太阳——那只橘猫蜷在书架底层睡觉的样子被她画成了一个橘色的毛球,懒洋洋地瘫在纸上,每一根猫毛都带着午后的困意。
有一次她画完之后把那幅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往贺知衍手里一塞:“送你了。”
贺知衍低头看着画。画上是他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的侧影,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光。
“……你什么时候画的?”
“就刚才,趁你不注意。”宋小雨把画笔收进画板,笑着站起来,“挂在墙上吧,那面墙太空了。”
贺知衍找了一个相框把那幅画装好,挂在那面他亲手刷白的墙正中央。那是拾光挂上去的第一幅装饰。
日子开始有了规律的形状。
拾光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赶集的日子人会多一些,大多是来镇上买东西的农民,走累了进来喝杯茶歇歇脚,贺知衍会给他们倒白开水,不收钱。周末会有县城来的年轻人,听说镇上新开了一家咖啡屋,专门骑车过来打卡,对着门口那盆绿萝拍半天照片,然后点最便宜的饮品坐一个下午。
贺知衍一个人忙前忙后,磨咖啡豆、煮茶、洗杯子、擦桌子、记账。他做的咖啡不算好喝,是照着网上视频自学的,拉花永远拉不成心形,每次端出去都是一团说不上来像什么的白色泡沫。有一次宋小雨看了一眼他的拉花,沉默了三秒,说:“这是……一朵云?”
“……是爱心。”
“哦。”宋小雨低头又看了一眼,“好像不太像。”
“你画你的画。”
倒是他烤的饼干很受欢迎,黄油放得足,咬一口酥得掉渣。赶集的日子总有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赖在拾光门口不走,眼巴巴地盯着玻璃柜台里那盘饼干。贺知衍有时候会多烤一盘,切得小小的,用油纸包好,塞给门口眼馋的孩子。
“一人一块,不要抢。”他蹲下来,把饼干递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奶香味的碎屑沾了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小女孩的奶奶站在后面,手里挎着菜篮子,笑得满脸褶子:“小贺老板,你这饼干怎么做的?我孙女回家不吃饭了,非要来你这吃饼干。”
贺知衍笑着站起来,从柜台上拿了一张便签纸,把配方步骤简单写了几条递过去:“黄油多放一点,烤的时候火小一点。”
阿婆接过便签,凑近了看了看,又看看贺知衍,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多穿点衣服。”
贺知衍把手缩回来,笑了笑说知道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河边跑步。膝盖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比在别墅的时候好多了,跑步的时候能感觉到膝盖骨下面的软骨在一寸一寸地变润滑。跑完步他会去菜市场,现在已经能和卖菜的阿婆们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话讨价还价了。
“阿婆,这个菜便宜一点啦——”
“又是你!”阿婆笑着扬起手里的水瓢作势要泼他,“每次来都讲价,我这个菜给你都是赔钱的!”
嘴上这么说,每次都会多给他塞两根葱。旁边的卖鱼阿婆也跟着起哄:“小贺,来买我的鱼,新鲜的,刚捞上来的!”
“我不会做鱼。”贺知衍老老实实承认。
“不会做我教你!”卖鱼阿婆手脚麻利地捞起一条鲫鱼摔在案板上,“先把鳞刮干净,肚子里那层黑膜一定要洗掉,不然腥得很……”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旁边挑菜的大婶也加入了指导,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整个菜市场都在教贺知衍怎么做红烧鲫鱼。
他拎着一条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鲫鱼和一把不要钱的葱往回走,走到半路,卖豆腐的大姐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豆腐:“鱼头炖豆腐最鲜了,小贺你拿回去试试!”
贺知衍双手捧着那块颤巍巍的嫩豆腐,站在街中间,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豆腐大姐已经跑回去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养的猫也是南镇送的礼物。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贺知衍在后门择菜,一抬头就看见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后门口,用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警惕地打量他。猫很瘦,肚子瘪瘪的,毛脏兮兮地打着结,但眼神很亮。
贺知衍没养过猫,犹豫了一下,从冰箱里倒了半碗牛奶放在地上。橘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危险,才低头飞快地舔起来,喝完就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消失在后门的草丛里。
第二天它又来了。贺知衍这次准备了一小碟碎鱼肉,是从菜市场卖鱼阿婆那里要来的下脚料,煮熟之后挑干净刺,拌了一点米饭。橘猫吃了整整一碟,吃完之后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门槛上舔了十分钟爪子。
第三天,它带来了一只灰色的同伴。灰猫比它更瘦,耳朵缺了一小块,警惕心更强,贺知衍靠近一步它就往后缩两步,但它看着橘猫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跳上窗台、在阳光下翻肚皮,终于也犹犹豫豫地迈过了门槛。
两只猫从此在拾光安了家。灰猫喜欢趴在玻璃柜台上晒太阳,把身子拉成一条灰色的围巾;橘猫喜欢缩在书架最底层那格睡觉,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有人走近就翻个身露出肚皮,眯着眼睛等摸。
贺知衍给它们取了名字。橘猫叫“太阳”,灰猫叫“月亮”。太阳和月亮,一个白天活动,一个晚上精神,交替出现,从不错过。
“太阳最近长胖了。”宋小雨某天画完画,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圆滚滚的橘色毛球,“你是不是喂太多了?”
“没多喂,是它自己会抢月亮的饭。”贺知衍正在擦咖啡机,头也不抬。
宋小雨低头看了看月亮,灰猫优雅地蹲在窗台上,用一种“我让着它”的表情舔爪子。
“月亮也太好期付了。”
“它不是好期付。”贺知衍把抹布放下,走过去挠了挠月亮的耳朵根,灰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是知道有人会让着太阳,所以它也让着。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宋小雨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话不是在说猫。
他每周给沈墨言打一次电话。电话亭在南镇邮局门口,红色的老式铁皮壳子,有机玻璃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卖化肥的小广告,里面一股陈旧的烟味。他每周三下午四点半准时拨过去,响三声挂断,然后沈墨言会拨回来。
“最近怎么样?”沈墨言的声音隔着话筒有些失真,但语气和诊所里一样平和。
“睡眠好一些了,能睡五个小时。噩梦还有,但频率低了,一周两三次。”贺知衍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食欲呢?”
“比之前好。自己做饭,会做红烧鲫鱼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沈墨言似乎笑了一下:“还会什么?”
“……还会烤饼干。黄油曲奇,镇上小孩都说好吃。”
“那下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盒。”
贺知衍沉默了一瞬。沈墨言说的是“回来”。他说的是“回来”,不是“如果回来”。
“……好。”他的声音有些涩。
芸姨也会托沈墨言带话。
桂花开了,今年的桂花糕比去年甜;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满树的柿子,她晒了一串柿饼挂在屋檐下,等着给他尝尝;天气凉了,她在集市上看到一件毛衣,灰色的,觉得他穿上会好看,给他买了。
贺知衍听着,用后脑勺抵着电话亭的玻璃,眼睛望着邮局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喉结滚了又滚。
他在邮局门口的公告栏上见过一张寻人启事,和卖化肥的广告、招工启事、寻狗启事混在一起。照片还是那张照片,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正面照,五官清晰,悬赏金额又翻了一倍。
他没有撕掉它。他只是把旁边那张寻狗启事挪了一下位置,让它遮住寻人启事的上半张脸。那双眼睛。那双严叙曾经说“有三分像白薇”的眼睛。
他转身走回拾光。推开门,风铃响,太阳正趴在玻璃柜台上晒太阳,听到声音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贺知衍走过去,弯腰把橘猫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皮毛里,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太阳大概是感觉到他不对劲,难得没有挣扎,只是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有一天傍晚,贺知衍在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靠窗那张桌上放着一张顾客留下的便签。便签是从点餐单上撕下来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
“咖啡一般,但饼干很好吃。下次还来。”
他把那张便签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走到玻璃柜台后面,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把便签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些东西。宋小雨画的那幅河边的水彩画,太阳和月亮第一次一起在柜台上睡觉时他拍的拍立得,芸姨托沈墨言带来的桂花糕的包装纸,陈奶奶第一次来喝牛奶时垫在杯子底下的那张十块钱。
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大概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但对他来说,每一件都是证明——证明他在这里活过,证明他有名字、有朋友、有两只等他喂饭的猫。证明他不是谁的附属品,他是拾光的老板,他是贺知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