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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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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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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我生病了。”
    他轻声说,
    “医生说能治,但他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攥在他手里的那条旧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掉在地板上。
    黑暗里,它安静地躺在两颗蓝色光点的交汇处,一颗来自左脚踝,一颗来自天花板角落里的新摄像头。
    严叙从监控画面里看到贺知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红绳。
    他皱了一下眉。
    他记得那条红绳,他以为贺知衍早就扔了。
    他看着贺知衍攥着那条褪色的旧红绳贴在脸上,看着他的手在发抖,看着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关掉监控画面,走进卧室。
    贺知衍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床的一侧,怀里还攥着那条旧红绳。
    严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睡着了的贺知衍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严叙伸出手,想把他怀里的红绳抽出来。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贺知衍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严叙收回手,去浴室洗了澡,躺到床的另一侧。
    他侧过身,看着贺知衍的背影。
    那个背影蜷缩着,膝盖快要抵到胸口,像一只把自己收进壳里的蚌。
    严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他出奇地没有去碰贺知衍,把他翻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他只是在黑暗中听着贺知衍的呼吸声,缓慢而均匀,像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气。
    贺知衍没有睡着。
    他听到了严叙进门的声音,听到了浴室的水声,感觉到了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体重而微微下陷。
    他感受着背后那道目光,一动不动。
    他怀里攥着妈妈的红绳,身后是严叙的目光,头顶是摄像头的蓝光。
    他在三道不同的注视中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假装得很好。连呼吸都骗过了严叙。
    第17章策划
    严叙正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口袋里的手机顿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程宇。
    他按下接听,没说话。
    “严总,”
    程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医生来了。”
    严叙的视线落在正前方那面嵌在书架里的嵌入式监控屏幕上。
    屏幕被分割成十六格,每一格都对应着庄园里不同位置的摄像头画面。
    他的目光钉在右数第二格——主卧走廊转角,广角镜头,刚好能拍到那扇半开的房门。
    几秒钟后,画面里出现了沈墨言。
    他换了一身便装。
    深灰色长袖T恤,袖口往上推了两折,露出小臂。
    左手拎着几本书,右手端着一盆绿萝。
    绿萝。
    严叙的目光在那盆植物上停了一拍。
    陶土盆的盆沿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巴印子。
    绿萝倒是长得精神,叶子厚实油亮,几根藤蔓从盆沿垂下来,随着沈墨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
    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低而沉的闷响。
    沈墨言在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严叙盯着屏幕,看着沈墨言微微偏着头,侧耳朝向门内。
    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门开了。
    开门的是小宋,严叙刚请的护工,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侧身让出通道。
    “沈医生来啦,”
    小宋的声音从监控的拾音器里传出来,
    “贺先生今天早上胃口不太好,早饭只喝了两口粥。”
    沈墨言点了点头,迈进房间。
    严叙的舌尖顶了顶上颚。
    监控画面里,贺知衍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逆光,整个人被笼在十月下午三点钟的光线里,轮廓边缘几乎有些透明。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过分明晰的颧骨线条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沈墨言走过去,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他把书放在地板上,然后把那盆绿萝托起来,举到贺知衍眼前。
    “贺先生,给你带了个小礼物。”
    贺知衍没有回答。
    “这个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偶尔想起来浇一次就行。绿色对情绪有调节作用。”
    见贺知衍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沈墨言也回了个微笑,起身朝窗台走去。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又伸手把垂下来的藤蔓理了理,让它们顺着窗台边缘自然垂落。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土,转过身来。
    贺知衍慢悠悠地也走过来,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
    指尖点在叶片表面,先是轻轻地碰一下,缩回去,隔了两秒,又伸出来。
    指腹整个贴上去,沿着叶片的形状慢慢往下滑,从叶尖滑到叶柄,再滑到连接叶柄的那一段藤蔓。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指腹贴着那截青绿色的茎,感受表面细细的绒毛和微凉的温度。
    阳光穿过叶片,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半透明的绿色光斑。
    “谢谢。”
    贺知衍淡淡地说。
    沈墨言的视线落在贺知衍的嘴角——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上扬。
    沈墨言心里涌上来一股安慰。
    随后沈墨言微微点了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翻开来。
    严叙站在书房里,看着这一切。
    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来回搓动。
    严叙拿起手机。
    “程宇。”
    “在的。”
    “把沈医生这几次来的所有到访记录调出来,打印好放我桌上。精确到分钟。”
    不等回答,严叙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重新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味更重,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杯子放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画面里,沈墨言盘腿坐在地板上,正在给贺知衍念一本书。
    阳光往西移了半寸,刚好把两个人都笼进去。那盆绿萝安静地待在窗台上,像一个沉默的、不属于这里的客人。
    严叙把监控画面的声音调大了一格。
    他听见沈墨言的念书声,平稳,缓慢,像一条流速恒定的河流。
    偶尔停顿,偶尔翻页,偶尔穿插一句“你知道吗”的闲话,没有人回答他,但他也不在意。
    严叙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旁的一支钢笔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笔身。
    他放大画面,看到贺知衍脸上平静的表情,整个人显得极其乖巧,时不时点点头,或者轻轻勾动一下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勾动着严叙的心弦,让他又爱又嫉妒。
    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但不得不说,这个心理医生的治疗效果似乎比他预期的要好。
    他调出沈墨言的履历表,又看了一遍。临溪人,三十二岁,未婚,无不良记录。
    干净的背景,干净的履历,干净得像一盆刚换过土的绿萝。
    沈墨言每周来两次。严叙没有反对。
    贺知衍不在乎严叙为什么同意,他只在乎沈墨言来的那几个小时。
    那是他一周里唯一可以喘夕的时段。
    他不用在严叙面前表演“我很好”,不用在程宇面前表演“我不疼”。
    他只需要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或者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和沈墨言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一次沈墨言问他:“你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贺知衍想了很久。
    他抱着膝盖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左脚踝那个金属环上。
    那个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社出冷冽的光芒,内侧的橡胶垫因为长期佩戴已经微微发黄。
    “想去河边坐一会儿。”他说,“不是泳池,不是人工的。就是河。有石头,有草,水是流动的那种河。”
    沈墨言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他在评估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
    不是想去河边,是想去看流动的水。
    无边泳池再美,水是死的。
    严叙在回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
    贺知衍想去河边。
    他从没跟自己提过。
    贺知衍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
    现在他跟一个见了几次面的心理医生提了,说“想去河边坐一会儿”。
    可在严叙看来,这明明是想着赶紧离开自己吧!
    程宇开彻送走沈墨言后,就没再回来。
    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严叙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贺知衍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感觉到身边的气流变了,沙发那端微微陷了下去。
    严叙在他旁边坐下了。
    贺知衍的身体微微往边上移了移。
    严叙盯着贺知衍往旁边挪开的那一点空隙,眼神暗了下去。
    下一瞬,他伸手一把揽住贺知衍的腰,直接把人捞了过来。
    贺知衍整个人被拽进他怀里,后背撞上严叙的胸膛。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肩膀缩着,脊背挺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严叙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僵硬那么明显。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撩起贺知衍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几乎算得上温柔。
    “沈医生好吗?”
    他的声音也温柔,低沉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贺知衍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
    声音很轻,但答得不算犹豫。
    严叙的指尖从他额角滑到耳侧,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他整张脸。
    苍白,瘦削,眼睫低垂着,像两片不敢抬起来的蝶翼。
    “我好吗?”严叙看着他的眼睛问。
    贺知衍又点了点头:“好。”
    同样的一个字。
    但严叙盯着他的脸,盯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在监控里看到的不是这样的。
    那个神情明明那么安详。
    而现在,贺知衍坐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呼吸克制,说“好”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严叙的下颌紧了紧。
    “那,”他的语气微微变了,尾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和沈医生,谁好?”
    贺知衍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严叙盯着他,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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