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春入眉心两点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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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云晓慢吞吞地坐回窗前，看着竹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正想闭上眼睛歇一会儿，便听到门外传来平阳侯夫人的叹气声。
    庄云晓连忙起身，将平阳侯夫人请进来坐下，又叫青萝上了茶。
    两人在软榻上面对面坐着，平阳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才开口问起分房的事。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已问过金嬷嬷了，她说你和深堂大婚之后，便一直是各睡各的。”平阳侯夫人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担忧，“是不是史家那丫头——是不是因为她？”
    庄云晓垂着眼帘，摇了摇头：“不是。和姐姐无关。”
    “那为什么？”平阳侯夫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云晓，你跟我说实话。是深堂为难你了？是你不愿意？”
    庄云晓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早在平阳侯夫人为自己解围时，她便知道会有此一问。而她也可以说出很多理由——可以说是因为两人本就没什么感情，可以说是自己还未做好准备，可以说是为了不妨碍杜深堂处理公务。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她为什么分房？不是因为她想分房，是因为杜深堂心里有别人。
    这个别人，她不能说，不能提，甚至不能表露出半分不满。她只能在别人嘲笑她“不得夫君宠爱”的时候，笑着说“世子待我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平阳侯夫人，勉强笑了笑：“姨母，不是世子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世子待我很好……很敬重我，把王府的大小事都交给我打理了，在外人面前也从不让我难堪。只是我们……我们……”
    她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委屈。
    “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正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夜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灯烛火苗吹得微微晃动。
    花厅的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飘了出去。
    杜深堂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盅银耳汤，站了很久。
    他是来给庄云晓送汤的。他一回屋，刘嬷嬷便端来一盅银耳雪梨汤，说是春燥，世子妃特意命人一直温着，请他和史觉夏回来润润嗓子。
    他喝完了，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去厨房问了句，知道庄云晓自己没喝，便取了一碗给她送过来。
    庄云晓回答平阳侯夫人时，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更没有趁机把史觉夏推出来当靶子。
    明明他待她算不上好——新婚之夜说了那些伤人的话，书房的事怀疑过她，史觉夏住在王府里也让她难堪。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还需要一点时间”。
    杜深堂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汤盅。银耳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他端着汤盅，一步一步走回了书房。
    他瞧出庄云晓今日的状态不对，似乎格外疲惫。
    很快，杜康就将原因告知了他——她今天在庄家受了大委屈。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哭，没有闹，哪怕自己难过的吃不下饭，却也还记得，给他和史觉夏温一盅银耳羹。
    他转头看着桌上那盅已经凉了的汤羹，忽然后知后觉——她好像从来没向他讨过什么。从嫁进来到现在，没有求他办过任何事，没有拿王府的名头去压任何人。
    她好像从没当自己是他的妻子，而是把自己放在一个管家的位置上，总向他证明，她是有用处的，是可以被需要的。
    她好像……并不轻松，更不快乐。
    杜深堂望着月色怔怔出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现实的虚无的，仿佛透过新婚那晚庄云晓明亮的眼睛，看到她今天曾在无人处落泪。
    想着想着，他忽地坐直身子。
    ——王府里的事，庄华阳是怎么知道的？
    他和庄云晓分房睡，这件事只有府里的人知道。但此事毕竟是世子和世子妃的房中事，王府中人此前虽心知肚明，却也无人敢多嘴。
    今日庄华阳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问出来，说明有人坏了规矩，把他们的私事传到了外头。
    今日是他两人间的私事，明日，会不会便是国政军事？
    杜深堂刚要叫侍卫来，青萝却先到了，手里拿着薄薄一张纸，说是世子妃身体不适，让她转交的。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王府内宅之事，不宜为外人道。请世子留意门户。”
    字迹端端正正，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她刚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没有来找他告状，而是在想怎么堵上王府的漏风口。
    杜深堂靠在椅背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便是他要搬来正院的缘由了。
    他将两张图纸铺在桌上，详尽周全地解释着：“年后朝中事务愈发繁杂，书房放着公文，行来走往不甚方便。若将这处与正院打通，一人在内理事，一人在外接应，便方便多了。你我二人同住正院，内外有分，彼此不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算全了规矩。”
    庄云晓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两张图纸。
    一张是正院现在的格局，另一张是新改的格局——一间本放置典籍的屋子被纳进了正院的范围，此处与杜深堂的书房隔了一道月亮门，与庄云晓的卧房之间只隔了一条回廊。一旦连通，三间房便可视作一间，两人互相走动便不需要穿过几道院墙，而只是十几步的距离。
    庄云晓没有问他是不是听到了昨天平阳侯夫人的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要搬过来——那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给她体面。
    “世子想得周全。”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只是那间屋中典籍颇多，收拾起来要费些工夫。我让刘嬷嬷安排人去做。”
    杜深堂点了点头，指尖碰到不经意她的手指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你还想怎么布置，尽随心意便是。……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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