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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袖更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瑞香坊的席位。
但沈枝意却没有反击，只是静静看着那片喧腾赞誉。
嘴角噙着一抹清淡又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她身侧的王兴有些焦急地望过来，她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风，似乎要起了。
她在等。
等这赞誉和自夸的浪头拔到最高处。
待会跌下来时，才会更精彩。
见沈枝意一言不发，沈家兄妹觉得自己胜利在握，越发张狂。
沈知南摇着折扇高声道：“二弟说的对，正所谓香道如人道，需得沉心静气，厚积薄发，我辈读书制香，皆同此理。”
“我二弟为研习此香道，这几个月遍查了沈氏藏书阁古籍，呕心沥血，方成这三味稀有香料，不像瑞香坊投机取巧，不停推陈出新，实则哗众取宠。”
他摇了摇头，叹息般，“终非正道。”
沈枝意勾了勾唇，提醒：“大哥，沈家数月前已经被官府抄家，你们三人流落破庙，确定还有沈氏书阁古籍在手？”
沈知南脸皮一抖，强词夺理，“……废话！为兄博览群书，这古籍，早就记在我的脑海里了！还用带着去破庙里吗？”
周围有人听出了沈知南的吹嘘，忍不住垂肩闷笑。
沈盈袖见机不妙，急忙拉住沈知南的衣袖柔声道：
“大哥何必与见识短浅之人多费唇舌。香品即人品，咱们的香在这里，懂得人自然懂。”
她眼波流转，看向那些赞美不已的宾客，“诸位贵人眼光如炬，天苏阁的诚意与底蕴，想来大家已感受到了。”
沈星河更是直接，尖细着嗓门开腔：
“有些人啊，以为搭上了凌海大师，开了个铺子，就能跟咱们王府百年世家比肩了？笑话！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偷学点皮毛就敢出来卖弄，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香’！”
一言一语中，凌海大师等几位京城制香大师也相继登场了。
凌海大师是京城有名的制香大师，品香大会绕不开他。
一直坐在主位冷眼旁观的殷宏见人到齐，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用手中的玉柄用力敲着座椅扶手，清脆的响声让场中喧哗停歇。
殷宏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钉在沈枝意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咦？本世子看了半天，你们瑞想坊的宝贝香料在哪里呢？”
他一只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戏谑：
“瑞香坊听说已经开遍了大齐，动静真不小，怎么今日不见你们的新品？难不成已经黔驴技穷了？”
“还是见了天苏阁的真章，自觉技不如人，又偷偷把你们的‘宝贝’藏回口袋了？”
殷宏的话落，场上响起一阵嘎嘎嘎的笑声。
像寂静的湖面有几只老鸭粗着嗓门在叫唤。
十分刺耳。
沈长宇等人笑了几声才发现无人应和，急忙闭嘴。
沈星河细着嗓子道：“沈枝意！快拿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枝意身上。
沈枝意似乎必须要正面迎战。
沈家兄妹脸上露出了快意与期待交织的神色，等着看沈枝意如何应对这几乎无解的局面。
秦明德与王氏面面相觑，王兴更是握紧了拳头。
秦弄溪拽着帕子兴奋极了，在心里呐喊：快出丑！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沈枝意，缓缓抬起了眼眸。
迎向殷宏以及全场各种复杂的目光，脸上竟不见丝毫慌乱。
她抬手，指着角落里十分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质朴的架子，刚才一直无人理会。
上头静静摆着三个香炉，也十分不起眼。
根本没人去关注。
王兴刚才也没有去点。
沈枝意道：“那，是瑞香坊今日带来的新香料。”
哄堂大笑。
殷宏乐得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哟，好好好，原来是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安王府里落了灰的陈年摆设。”
“快快快，点上，让大家品品！”
沈盈袖一直绷紧的脸终于露出胜利的笑意。
如此寒酸。
看来这段日子天苏阁给瑞想坊的打击实在沉重。
沈枝意已经没有捉襟见肘，没有银子去调制新品了。
下人上前，点上了香炉。
一开始宴会场上还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后来渐渐消失了。
许多人脸上逐渐露出怪异的神色。
沈长宇看着众人脸上古怪的神情，狠狠蹙眉，不明所以的发问：
“有什么不妥吗？”
沈长宇的话让众人脸色更古怪了。
李记的东家李常永道：“沈二公子，你不觉得瑞香坊这三味香料，跟你新出的香一模一样？”
刚才沈知南还一顿吹捧，夸沈长宇研习香道，遍查了沈氏藏书阁古籍，呕心沥血。
沈长宇顿了顿。
他并不擅长制香。
这三味香是他让安王府的制香师傅调制的。
他只会狐假虎威。
“是、是吗？”沈长宇耸耸鼻子，闻闻这边又闻闻那边。
闻着的香味让他头晕眼花，根本分不出是不是一样。
沈长宇道，“沈枝意，你偷我天苏阁的香方？”
“都是新品，谈何我偷你，为何不是你偷我的？”沈枝意反问。
沈长宇脸色一变，心虚的提高嗓门：“胡说八道！我犯得着偷你的？一定是最近天苏阁抢了瑞香坊生意，你狗急跳墙，偷我方子！”
沈枝意浅笑：“今日有京城几位制香大师在场，不如让他们评评，谁的香才是正宗的香方？”
沈家兄妹面面相觑。
沈长宇有心想把香谱拿出来证明，可是凌海大师就在现场。
他要是拿出来，凌海大师一定指控他。
但是他确实是按香谱做的，他只是与沈枝意凑巧制了同样的三支新香罢了。
不过安王请了其他三位制香大师。
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三比一。
他稳赢。
他朝殷宏拱手，“世子，为了天苏阁的声誉，为了王府的声誉，在下请四位大师主持公道。”
殷宏点头，示意四位大师上前。
下人将两家的展架移到了台的正中央。
众人坐回位置纷纷等着围观。
四位大师缓步上前，分立两侧，各自捻起些许香粉。
或近嗅，或远闻，或置于特制的温玉片上以炭火微烘，神情皆专注而凝重。
凌海大师眉头微蹙，目光在两家香炉间逡巡，尤其在沈长宇那边的香上停留更久，指尖捻动间似有疑惑。
另外三位被安王府延请的大师，则交换了几个隐晦的眼神。
品香需静，场中一时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与衣料摩挲的轻响。
空气里，瑞香坊与天苏阁的香气似乎交织又似乎泾渭分明地弥漫着。
台下，王氏紧张地攥紧了帕子，低声对身旁的女儿道：
“这……这能行吗？枝枝那香看着太素淡了，那边可是安王府的手笔……”
她不懂香，只觉沈家那边排场大，大师多，心已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