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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还说,安阳如今的发展,不比上阳来的差,吃食,商铺发展都可圈可点。”玥真说道,“源郎可是想到什么要紧事吗?”
“上阳虽然是老祖宗旧都,如今住着,也颇觉得可行,可终究太靠北边了些,不便治理。”成源道,“我寻思着,还是如节策先帝迁都一般,将都城迁往南边。西南方向的安阳,看着正是一个合适的去处。”
“安阳离新都旧址不算远,倒是比新都更偏西南,也不易受黄河改道的影响。”玥真停下刺绣,说道,“不知陛下可否告诉我,新都城落成,可要更名?”
“这我还没想好。”成源眉头微皱,又松开,“也不急,迁都之事重大,不谋划个十年八年的办不下来。到时候昀晔也大了,此事就交由他来决定吧。”
次日,成源在朝堂上颁布召令,严查京中所有生产烟花爆竹的作坊,从今以后,凡京中发现有私下制作火药,藏匿军火的,轻则流放,重则砍头,坐连家人,查抄产业。朝中大臣,若与穆勒私下暗通款曲,则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即刻查抄家业,不容求情。而边关将士,即日起,严守关隘,严抓有穆勒信物,有特殊箭簇及异域秘药者进入境内,一经发现,立刻扣留查看是否为细作,无需请旨,就地处置。
“若是穆勒再派细作生事,那朕也可以告诉他们,朕纵是不愿生民涂炭,也必与他们一战。他们来多少,朕打多少!”成源在朝堂上如此说道,众朝臣宗室纷纷赞成,支持声声震天地。
而后宫,也在玥真的命令下,严格了宫女入宫家世排查,选出了今年可靠的宫人查看新人品行,严格控制宫人打探消息,互相往来传阅。至此,穆勒密探一事就此揭过,京中逐渐又恢复了平静。
如此,又是几月匆匆而过。转眼到了腊月。
这日傍晚,玥真穿着緗色长袄,缓步穿过东宫,向玉昭宫方向回未央宫椒房殿。白日才下过雪,积雪甚深,玥真带着濂珠,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厚厚的白雪之中,只觉得踩进了白色带沙的棉花中。冬日的黄昏,日头昏黄,雪色明亮,黄白二色交融,有一种别样奇异的美感。
转过东宫珠辉殿的梅林,就来到了玉昭宫的叠翠堂。堂前腊梅树下,一个清冷的身影翩翩起舞,就这样撞入了玥真与濂珠的心。
玥真驻足,凝神细看,远山眉,杏眼,桃腮,这不是段旋却是谁?金黄的磬口蜡梅下,她的面容比往日更加清冷,舞姿蹁跹,却带着一股孤芳自赏,自伤自怜而又倔强蓬勃的风采。玥真驻足凝望了一会儿,只觉得那孤寂冷清的舞,与冬日黄昏融为一体,颇有孤鸿之风。
一舞毕,玥真漫步上前,缓声说道:“南阳郡君好舞艺,竟是不输于上阳舞蹈大家。只是此时起舞,又舞得这样孤清寂冷,究竟是藏了怎样的心事呢?”
段旋率性而舞,不妨有人在一旁观望,不由得有些郝颜:“殿下好目力。我如何一舞,自家都不知,殿下竟然看得如此清楚。”
“郡君不知,旁观者却是看的清楚。”玥真一双明眸一眨不眨,直视段旋:“郡君的舞,像是有很深的心事与不得志。不置可否可告知吾一二?”
“若是妾告知殿下,殿下可愿,不将此告诉他人?”短暂的沉默过后,段旋终是开了口,“宫闱深深,妾不愿让陛下知晓,让陛下误以为妾不知圆足,怨怪陛下。”
“这是自然。”玥真温言道,“我岂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
“那殿下可知,宫中日子虽衣食不愁,却只能困于宫墙之中,所学一辈子才华无处可用?”段旋低头苦涩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重现刚入宫时的意气风发,“上阳风雪厚重,我虽喜冰雪淩淩,却不免为宫墙阻挡冰雪,不比郊外自在茫茫而感怀。若我学舞,只是偶尔自慰,单为陛下一舞,从此再无用途,我学来何用?殿下看着雪,冰莹轻巧,令人见之忘俗。可是它的出现,又岂是单单为了博人一笑而下?”
玥真沉默,段旋所说,并非无道理,虽然大胆僭越,但又何曾不是玥真曾经思考过的?只是这些年来,她与成源琴瑟和鸣,情愫渐深渐浓,人生之不顺心之事少之又少,便浑然忘却了少时这些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只处理宫务,教子为趣。可如今,十九岁的段旋将这话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恰恰又将她忘却忽略的思想又放到了她的面前。作为一个资质卓绝,才情高华的女子,又怎会甘愿一生只为取悦他人存在呢?何况此人亦夫亦君,荣辱系于他的一念喜好之间。自家除了巴望他来喜欢,竟是一点旁的想头也无,这未免也太无望了些。
蓦地,玥真想起了在闺中时,林致曾经坐在秋千上,拉着秋千绳,望着融融流云,说道:“若是这一生,只为了取悦夫婿,嫁个好郎君而学习才艺,那我宁可避世隐居到那深山之中,终日与山水鸟鸣为伴,自家摘些草药过活。在这人世间,没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志向和实现自己更值得我去执着一生的了。”转头,她娇俏一笑,“你呢?玥姊姊?你又是如何做想的呢?”
时移世易,光阴流转,如今林致已然寄情于山水间,与他的夫君经历了战场与丐帮,甚至密探的重重人生,经历不可谓不丰富。而她,除了处理宫务,严格教子,抓奸细护成源外,人生囿于深深宫院当中,竟是就此延亘下去,波澜不见得有多少兴起。
成婚以来,成源待她倒是即为尊重,不曾让她为了取悦他费尽心思。一向让她随心而为。所以如今,段旋的忧愁烦恼,她从未有过。顺心日子过久了,她全然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倒是不知他人之苦了。
“这些话,可别轻易对旁人说去,免得叫嘴不严的说道陛下面前去。”玥真思忖片刻,只能如此低声道。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轻轻一扫,却似是扫过了段旋心上,“你的事,我会替你想想,如何解决。你且先回叠翠堂吧。天冷,穿的这样单薄,别冻坏了。”
“是。”段旋深深一礼,眼眸清亮,声音是一贯的冷清,“殿下,妾谢您肯听妾一言,更谢您会为我想如何解忧。”
“我也不过心念一动,想着宫中女子入宫一场,也是不易罢了。”玥真叹道,“你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子,困于深宫不得施展自身才华,确实是委屈你了。”
第二日,玥真叫来了昭容李舒镜,二人在椒房殿中,一个坐上首,一个坐下首,守着殿当中小炉子上的炙羊肉,就着炙好的羊肉入口的焦香味美,聊起天来。
“这炙羊肉滋味真是绝美。”舒镜吃着一块块炙好的羊肉,享受地微微眯起眼眸,“一想到冬日可以如此尽兴地烤着炉子,吃这一口美味,顿时感觉不枉此生了。”
玥真蘸了料汁,一口咽下,笑道:“昭容和昭仪不愧是姐妹,都这么爱吃炙羊肉。想来令尊定是这吃炙羊肉的行家了?”
“自然,我们姊妹二人如何吃,吃哪家的最好,都是从他那儿得到的经验。“舒镜笑道,“若是让阿耶在上阳的街头走一走,他第一个奔向的,便是铜雀街的曹家肥羊店。”
“真是熟门熟路。“玥真笑赞道,继而正色,“今儿找你来,是有一事,要找你商量。”
“何事?”舒镜问道,“是李家有什么事故吗?“
“是南阳郡君。”玥真神色郑重,将昨日一应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今儿找你来,正是因为你往日主意多,也是个知晓分寸的。郡君如此烦心,你可有法商议着,让她没了这等忧愁?”
“事在人为,这事儿说来,不过是郡君不愿混吃混喝,只以侍奉圣上为主,从而丢失了自己的路径。”舒镜凝眉道,“不若就从这点入手想想法子?”
“腊梅傲雪凌霜,自然不屈,别有一番风骨。可是大雪压枝头,也是寒得紧。”玥真蹙眉叹道,“就这么一心烦愁也不是法子。天家威严陛下定是要维护的,我们也不能太逆了它,让自家受罪。但南阳郡君一身好舞艺,若是只给陛下一人私家独有,也实在太可惜。”
“不如就让南阳郡君多为民间舞艺多做些贡献吧。”舒镜吃了一口炙羊肉,细嚼慢咽后说道,“妾听闻南阳郡君编了许多自创的舞蹈,诸如《暗香》,《疏影》,《雪灵》之类,都以清冷脱俗的独舞出众。编舞惊鸿一瞥,动人心弦。我们不若让她将这些舞写成图谱流传下去,也好为后世人知晓,著书立说,岂非不好?”
“倒是个法子。”玥真笑道,“不过,宫中日长沉闷,想来如此想法的,只怕不是少数。除了南阳郡君以外,其余诸人也可如此作为。如此施行,宫中人人都可缓解有才不知如何施展之烦闷。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