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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八点大交班(第1/2页)
早晨七点五十分。
苍山县医院急诊科的交班室里挤满了人。
白班医生陆续签到,夜班护士核对毒麻药空安瓿。
林野拉了把塑料折叠椅坐在桌边,低头核对夜间留观病历。
赵丰坐在侧后方,揉着发酸的后颈。昨晚那台钻孔减压术,耗尽了两人大半体力。
八点整。
急诊科代理副主任郭树森走进来,在长桌主位坐下,翻开交班本:“交班。”
林野合上病历夹,站起身。
“昨夜急诊流水四十二人,留观十六人。处置极危重症两例。”
“重点交班一床。跌倒致特重型颅脑损伤并发硬膜外血肿。患者入室时右侧瞳孔散大至5毫米,对光反射消失,GCS评分5分,存在小脑幕切迹疝。”
“在市一院神经外科罗建平主任远程视频授权下,由赵丰医生行床旁硬膜外血肿钻孔引流术。随后复查头颅CT,中线移位回缩。目前患者心率75次/分,血压110/70,生命体征平稳,在留观区等候上级医院转运车。”
“重点交班二床。”
林野翻过一页病历,继续汇报。
“后半夜接住院部产科病区急呼,三十六周双胎孕妇突发血压骤降至60/40。经现场查体,排除了肺栓塞与主动脉夹层,确诊为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
“由妇产科梁淑敏主任协助,行左侧卧位物理复位后,下腔静脉压迫解除,患者血压与血氧在二十秒内恢复正常。”
交班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一位县医院的高年资内科主治医生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向长桌对面。
“林总,救活了固然是好事,但咱们得从临床规矩上看问题。”
老医生放下茶杯,语气严肃:“赵丰是普外科主治,跨专科开颅减压,家属也没签字。患者今天如果在ICU病情反复,家属查出是普外医生主刀,医疗纠纷谁来担责?急诊科扛不起这种险。”
这番话很现实。
基层医院遇到超纲重症,常规避险做法是立刻转院。
死在路上算病情危重,死在抢救室里往往会被扣上违规的帽子。
林野看着那位内科主治,给出直接的临床数据:
“当时患者收缩压掉到六十,心率降至四十。不立即打孔减压,脑干受压缺血,撑不到救护车开出县城。”
“减压是解除脑疝的唯一物理路径,不干预就是等死。”
“规范是为了保护患者,但基层的执业风险同样现实。”老医生摇了摇头,“咱们县级医院经不起纠纷折腾,平时也没有大医院的法务随时兜底。”
气氛正僵持着,交班室的木门被人推开。
严明成和信息科的技术员快步走了进来。
严明成指了指墙上的液晶屏:“接入市一院医务科的专线。”
屏幕闪烁了几下,市一院医务科副主任刘振华出现在画面中。
他身着白大褂,手里整齐叠放着几页打印文书。
刘振华没有寒暄,直接照着文件念诵记录。
“市一院医务科已收到神经外科罗建平主任签发的远程会诊与授权记录。苍山急诊提交的查体记录明确记载右侧瞳孔散大。双向视频开启后,罗主任下达紧急钻孔医嘱并全程指导。”
刘振华放下纸张,目光透过镜头看向县医院众人。
“全流程时间戳和影像资料完整。在患者面临生命威胁且家属无法到场时,上级远程授权与急诊抢救构成完整闭环,符合法定紧急避险原则。”
“所有电子签名和录像已由医务科备案。若有纠纷,市一院出具全部法理证据,责任由市一院承担。”
交班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有了三甲医院医务科的白纸黑字背书,资质越权的最大隐患被当场抹平。
视频通讯挂断。
严明成副院长转过身,对科室众人宣布院务会决定。
“昨夜郭主任提交的紧急申请,院务会早上已经批复。从今天起,县医院CT室取消夜班锁门停机的规定。”
“放射科实行二十四小时在岗值班,急诊开出的平扫CT,十五分钟内必须出具初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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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老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这对苍山医院的急诊流程来说,无疑是撕开了一道关键口子。
“交班完毕。”
郭树森在交班记录本末尾签下名字,抬头看向疲惫不堪的医疗队三人。
“行了,白班各组各就各位,按规矩接管病区。医疗队的同志熬了整整一宿,赶紧脱了大褂回去补觉!”
严明成也跟着点头。
“小林,赵丰,梁主任,你们立刻回后院宿舍睡觉。今天白天谁敢去敲门吵你们,我直接找谁算账。”
林野取下左臂上的红色总值班袖标,整齐叠好放进抽屉,完成了与白班医生的交接。
走出急诊大楼,山间晨风迎面吹来。
紧绷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四肢关节泛起沉重的酸胀感。
赵丰抹了一把脸,长舒了一口气:“真顶不住了,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先去后街喝碗热豆腐脑,垫垫肚子再睡,不然胃里烧得慌。”
梁淑敏揉着太阳穴提议。
“听梁主任的,吃完倒头就睡。”
林野说着,和两人一起迈出急诊斜坡的大门。
刚走下台阶,林野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
来电显示:市一院急诊科主任,秦海。
林野停下脚步,接通电话:“秦老师。”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秦海低沉沙哑的嗓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市一院急诊大厅熟悉的仪器蜂鸣声。
“交完班了?”
“刚交完,病人平稳,CT室常态化开机批复了。”
“罗建平今天清晨把你们昨晚抢救的视频和CT片子调给我看了。”
“诊断果断,查体抓得死,床旁盲钻把脑疝抢回来,救了老乡一条命。医务科那边刘振华也出了行政背书,县里没人能挑你们的刺。”
林野静静听着,他知道秦海打电话绝不止是为了肯定。
果然,下一秒,秦海的语气严肃起来。
“但我提醒你,林野,你给我把耳朵竖直了听好。”
“这叫极端条件下的紧急避险,只能特事特办,绝不准在基层形成侥幸依赖!”
“赵丰是个普外医生,回去你立刻敲醒他,别以为开过一次颅就能上天。以后没有神经专科全程视频盯台,碰都不能碰骨膜!底线要是踩松了,下回就是医疗事故掉脑袋!”
“明白,秦老师,赵医生心里有数,昨晚完全是保命抢跑。”
“知道轻重就好。”
秦海话锋一转。
“罗建平亲自安排了神外重症监护救护车,配了专科主治随车,早上七点已经出发。”
“估计中午能进山,把老农接回市一院神外监护室做二期彻底清创。”
林野松了一口气:“有神外专车接,路上就稳妥了。”
“还有件事。”
秦海在电话那头翻动着病历夹。
“昨晚苞米地摔倒的老农,从乡卫生院到县医院耽误了两个多小时。县域急救转运的断层比我们预想的深得多。”
“下午醒了,带上赵丰和梁淑敏,去把苍山这几个乡镇卫生院的转运台账调出来,给我摸清楚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市一院下周要跟省厅汇报医共体试点,你们手里的基层数据就是第一手铁证。听懂没有?”
“听懂了。”
“去睡觉。”
秦海直接挂断了电话,雷厉风行,不带半句废话。
林野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前方的街角。
早点摊的大铁锅正翻滚着白汽,浓郁的豆浆与油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赵丰和梁淑敏站在两步外回头看着他。
“秦主任的电话?”赵丰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骂我了没?”
“肯定了你手稳,但也严禁你膨胀。”林野迈步跟上去,拍了拍赵丰的后背,“走吧,喝碗热豆腐脑,抓紧回宿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