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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诚自己都记不清,那几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在山寨那间木屋的床底下,又蜷了五四个钟头,直到再没听见半点人声、脚步,才猫着腰钻出来,一口气奔出失牛谷。
什么毁阵、报信、搅局……全抛脑后了。
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拼尽全力往山林深处跑,鞋底磨穿、膝盖蹭破,也顾不上。
直到远远望见上乡镇北门挂着的两盏灯笼,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咚”一声,落回胸腔里。
回到粮铺后院,他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缓过劲来,低头一看……衣裳早被灌木荆棘撕得不成样子,肩头、后背全是口子,布条儿都挂在外头晃荡。
他倒不心疼这身行头,随手扯下来,往墙角一扔。
拎起井绳打了几桶凉水,胡乱搓了几把,连皂角都没摸,就套了条短裤,蹬蹬蹬爬上二楼卧室。
身子刚沾上床板,脑子却不受控地翻腾起来……
失牛谷、土坟、银甲尸、蜻蜓点水穴、任家镇……
那些话,一句句,又冷又沉,重新撞进耳膜里。
孙诚刚踏入修行门槛没多久,对“傀儡宗”这三个字,压根儿没听过。
可那对师兄弟随口几句闲话,却像掀开了黑幕一角,让他心头猛跳……太熟了,熟得发慌。
“那位不知名的傀儡宗师兄,盯上了被流放边疆的皇室贝勒尸身,打算炼一具银甲尸……为此屠了上百山匪,堆尸聚阴,往后还要年年血祭。”
“师弟懂风水,前些日子在两百多里外的任家镇,寻到一处‘蜻蜓点水’的吉穴……准备哄骗当地望族把先人葬进去,再暗中动手脚,把福地改造成养尸凶壤。”
孙诚指尖一顿,脑中电光火石:“这时间……清末?再一算……”
那银甲尸,该不会就是《僵尸叔叔》里后来变成铜甲尸的那位边疆贝勒?
而任家镇那处‘吉穴’埋下的老太爷……怕不就是《僵尸先生》里诈尸闹得满镇鸡飞狗跳的任老爷?
越想越对得上。时间线确实有点拗口,但转念一想……他早就不指望这世界规规矩矩按某一部电影走。六年了,从最初只见到《人吓人》里那些活生生的人,到后来陆续撞见别的面孔、别的事、别的江湖规矩……他早认命了:这不是哪部片子的复刻,而是好几部港产灵异片混在一起、长出来的活世界。
所以再多加两部?他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反倒是那些话里带出的线索,更让他坐不住。
……那对师兄弟,修为大概在炼气到化神之间,比二叔公差了一大截;
……师兄提过“二叔公那位爱财的师弟”,八成就是钱真人;
……夏国修行界,远不止茅山一家独大,背后恐怕盘根错节,门派林立;
……二叔公本有望当上茅山长老,硬是为堂孙朱大肠推了;
……他四处求药、寻宝、托人情,就为破朱大肠命中那一劫;
……而他自己……寿元怕是快见底了。炼神期又如何?照样躲不过天命一限。
念头翻涌,孙诚却没乱。他一边理着线索,一边不动声色地掂量:哪些能用,哪些能抓,哪些……得抢在别人前面动手。
朱大肠那场死劫,十有八九就卡在马麟祥身上。
那家伙出身乡镇名门,从小被宠坏,不读书不学艺,爹一怒之下把他扫地出门,指望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结果呢?几年下来,混得比狗啃过的骨头还干净。最后竟打起亡父陪葬品的主意……请了几个半吊子修行人,合演一出假死戏,想骗开祖坟。
谁料那几人见财起意,法术失控,假死变真埋。马麟祥不死心,转头就赖上朱大肠,软磨硬泡加威胁,非逼他出头报仇。
二叔公没法子,只得施术让马麟祥魂魄暂附朱大肠身上。可临阵一乱,朱大肠肉身被人趁机挪走……等魂魄赶回,只剩一具空壳。
一个自私透顶的混账,坑死了唯一拿他当兄弟的傻子。
孙诚心底冷笑:“马麟祥?救他不如喂狗。朱大肠倒值得搭一把手……不说小芸这层关系,单凭二叔公那份情分,我若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换几手保命的道法,不算贪心。”
还有那几个被马麟祥请来的“高人”……本事稀松,但手里多少有点真东西。既然贪,那就别怪人设局……趁他们还没缓过神,把术法、符纸、甚至口诀,一点点套出来,不难。
前两天挨的那顿闷棍,至今后颈还隐隐发麻。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皮越来越沉。哈欠刚打到一半,人已歪进枕头里。
“表哥……表哥,你回来了吗?”
门外声音清亮,带着点试探的甜。
孙诚猛地睁眼,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小芸正踮脚往里张望,视线扫到他敞着领口、裤腰松垮的模样,脸“腾”地红透,唰一下转过身去,耳尖都烧了起来:“表哥!你先穿好衣服再开门啊!”
他抓了抓乱翘的头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么早跑店里来?有急事?”
钥匙早给了她一把……未婚妻,不用见外。
平时她得空,常来粮铺搭把手,洗洗衣服、收拾屋子。
可像今儿这样天刚亮就急匆匆赶来,还真是头一回。
小芸听了,才像是猛然记起什么,脸还泛着红,声音轻轻的:“表哥,是我爹让我来的……马老爷今天寿辰,孙家就剩你一个主事的了,得去马家祠堂上香。”
孙诚一拍脑门:“哎哟,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我这就走!”
……
马家,上乡镇资历最老的世家。
祖上明末乱世从金陵南逃,是最早在这儿扎下根的汉人。
早年清廷划界,桂粤交界处模棱两可,上乡镇便成了谁也管不着的“飞地”。
几百年来,镇长一职,向来由本地豪族、乡绅轮着坐;而马家,当得最多。
马麟祥他爹马老爷、他爷爷马老太爷,都做过镇长。
如今马家虽不如从前风光,但族里剩下的人,在镇上说话仍算数。
所以马老爷寿辰,但凡有点脸面的,都得派人到祠堂敬香献礼。
孙诚这一世的爹娘,原不过是镇上寻常人家。
早些年,他们也有资格去祠堂上香,但没人专门来唤……去不去,全凭自己心意。
可现在的孙诚,靠着孙记粮铺活人无数,名声早就起来了。
镇上但凡有要紧事,镇长那边都会差人上门知会一声。
既给足面子,也存着几分拉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