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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有些慌张地说道。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其实她更想将金萌萌赶出去。
可事已至此,她清楚金萌萌心意已决……
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写满了一个年轻女孩子被恐惧和迷茫压得喘不过气来之后,迫切需要有人抱一抱她的渴望。
这种感觉约尔自己也有过。
她知道这种时候如果硬把人推出去,比一开始就不让她进门更伤人心。
唯有让她穿着衣服先上床来,等会儿等她睡着了再让林夕夜悄悄离去。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约尔大嫂你衣服都脱了,我要是不脱衣服,岂不弄脏了你的床?”
金萌萌笑了笑。
那笑容是今天晚上的第一次,很淡,但确实笑了。
“更何况穿着衣服睡觉既会磕到你,我自己睡着也不舒服。”
她顺手便解下了腰带,将身上的衣裙脱了放在旁边凳子上,然后便钻进了被窝。
被子掀开一角。一股温热的空气从被窝里涌出来,混着约尔身上的香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
金萌萌的膝盖先陷进了柔软的床垫,然后是腰,然后是肩,整个人像一尾滑进水里的鱼,钻进了被窝。
约尔急忙往后挪了挪,用自己身子隔开金萌萌和身后贴着墙的男人。
她的后背贴着林夕夜的胸口,把他整个身体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万幸的是金萌萌虽然脱了衣裙,但里面的贴身衣物比较保守。
上衣是淡粉色的棉质小衣,严严实实地裹着胸口的曲线,领口开到锁骨下方三指。
下边是一条同色的棉质短裤,裤腿盖到大腿中部。
没有露出一寸不该露的肌肤,倒也不怕她吃什么亏。
金萌萌钻进被窝躺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约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被子把她们裹在同一个狭小温暖的空间里。
她忽然皱了皱鼻子,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约尔大嫂,你喝酒了?”
约尔一惊。
林夕夜满身酒气,这味道想瞒也瞒不住。
大半个晚上都被两个人闷在被窝里,酒精味、烟草味、被体温加热之后的男性气息,这些气味已经不单单是他身上的了,是弥漫在整个被窝里的。
金萌萌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嘴角往一边翘起来,眼睛微微眯着,那表情是一个发现了姐姐偷偷做坏事的小妹妹才有的……
促狭,好奇,还有一点点得意。
“难怪约尔大嫂一直推三阻四不想我过来,原来是在这里干坏事呀。”
约尔被她这句话唬得脸色苍白。
这句话的意思可以往浅了解读,也可以往深了解读。
而约尔,因为做贼心虚,直接往最深的那一层跳了下去。
完了完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嘴唇抿紧了,脸色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又变回了红。
她在心里把自己能说的所有解释都想了一遍,每一句都不成立。
连林夕夜也眉头微皱,慢慢伸出手指。
他的手从被窝里无声地抬起来,停在半空中,离金萌萌的后颈只有不到半掌的距离。
一有不对便打晕她,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金萌萌的下一句话。
幸好金萌萌马上说道:“约尔大嫂,我知道你向来循规蹈矩,不想让林大哥知道你喝酒的事情。可是深夜喝酒最为伤身,约尔大嫂以后还是别喝了。”
约尔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听到她这样说,方才把心放了回去。
放回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全身的肌肉都松了下来,肩膀垮了半截,靠在枕头上的后脑勺陷得更深了一点。
她趁机顺着金萌萌的话答道:“好好好,约尔大嫂答应你以后不晚上喝酒了。”
金萌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手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两三秒。
“约尔大嫂,你的身子都烫成这样了,我更不能走了。今晚我在这里照顾你,万一有怪物来了,我也能保护你。”
说这话的时候,金萌萌的眼睛里有某种很认真的光,不是刚才那种失魂落魄的恍惚,是找到了可以做的事之后那种短暂的踏实。
“谢谢你。”约尔面红耳赤,心想自己浑身滚烫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罪魁祸首就是身后这个男人。
不过个中细节却不方便和她解释。
金萌萌把手从她额头上收回来,压在枕头上面,脸侧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双星眸静静地盯着约尔,柔声说道:“约尔大嫂,你究竟有什么心事,需要独自一人借酒消愁?”
“我……”
约尔暗暗叫苦。
这仓促之间,能找到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啊。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能用来编故事的素材都被林夕夜的存在挤到了角落里。
见她一直不说话,金萌萌继续问道:“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约尔一怔。
这倒是现成的理由。
她不用编了,只需要沉默就好。
注意到她的神色……
那短暂的愣神,然后微微偏开的目光……
金萌萌心中了然。
压力的背后,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的软弱。
她懂这个。
于是不再追问具体的事,只好劝慰道:“约尔大嫂,我知道你很强。但再强也是人,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你也可以和我胖萌说呀。”
她把自己叫“胖萌”,那是两个人之间才会用的昵称,是撒娇的时候才会搬出来的专属称谓。
“嗯。”
约尔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极为暖心。
这丫头,也算是没白疼。
金萌萌拍了拍她的香肩。
手心在约尔裸露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约尔大嫂,我看你面色红润,脉象稳健,身体应该非常健康。只要心里没有忧郁,从中医角度上来说,你至少能长命百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眼睛里带着一个学医之人对自己专业判断的自信。
“谢谢萌萌。”约尔脸色微红,小声说道,“好啦好啦,快点睡吧。”
约尔总觉得此情此景聊到这些有的没的,心中难免怪怪的。
被窝里三个人,只有金萌萌一个人不知道真相,她说出来的每一句关心和担心,都让约尔既暖心又愧疚。
便急忙将话题引开。
“我还不是关心你嘛。”金萌萌撒娇道。声音里的鼻音加重了一点,尾音往上提,拖出一个软绵绵的弧度。
林夕夜听得瞠目结舌。
他万万没料到金萌萌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那撒娇的声音听得他身子都酥了半边。
在他的印象里,金萌萌的画面一直是:缩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袖口,被老鼠吓得双腿乱摆,抱着小金的尾巴打瞌睡。
这些画面上都贴着“胆小”的标签。
但现在多了一个标签,叫“会撒娇”。
而且杀伤力比她的防御力还要高。
闻着被窝里两个女人各擅胜场的幽香……
约尔身上是桂花沐浴露的甜香混着些许残留的酒气,金萌萌身上则是某种更清淡的、类似皂角的干净味道。
他不禁心中一荡,经过一开始的紧张,现在胆子又大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约尔的身子,找准了角度缓缓贴了上去。
“萌萌你是不是……”
约尔正想把话题引到金萌萌身上,忽然感到腿侧的异样,那句问候语直接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掐断了。
身体的异样差点没让她哼出声来,她从嗓子眼里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句没有任何异常的含糊回应。
约尔心中暗恨,羞赧之余不禁有些恼怒起来。
这冤家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刚刚那个满怀愧疚,在她的被窝里温柔地抚着她小腹的男人去哪了?
现在和金萌萌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棉被和一个她自己,这种要命的当口,那只手又不老实了,指尖还在不识趣地摩挲着。
就在金萌萌眼皮子底下。
“约尔大嫂,怎么了?”
“没什么……”
事到如今,林夕夜和约尔都知道,今晚注定没办法继续了。
约尔干脆完全侧过身,把手很自然地搭在金萌萌的被子上,半个背对着墙壁,用身体把林夕夜和金萌萌之间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金萌萌搭话,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像读书时的两个女生在熄灯之后把头蒙在被窝里,聊着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情。
夜深之后,金萌萌的话渐渐少了,变成了单音节的回应,然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嘴里传来淡淡的呼噜声,极轻,像一只蜷在暖气片旁边打盹的小猫,喉咙里偶尔滚过一串温柔的咕噜。
林夕夜这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床尾翻了出去,脚步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开门,闪身出去,把门带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林夕夜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什么事啊。”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冰凉雾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
不仅没吃到约尔,反而给自己惹得一身火。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甜点在你鼻子前面晃了一圈,然后端走了。
他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让夜风吹在胸口上,然后点了一根烟。
烟雾被窗缝吸出去,在灰色雾气和夜色之间拉出一道白线。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他坐到床上,直接盘膝,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天,闭上眼睛。
灵气从丹田开始,沿着任脉和督脉缓缓流转,顺着经络走遍全身,把那股残留的酒气和燥热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推出去。
一夜无话……
……
第二天。
林夕夜下楼时,孙磊还在忙活。
大堂里的日光灯依然开着,和昨晚不同的是,窗外的天光已经从雾气里渗了进来,把日光灯的青白光冲淡了一点。
长桌上的战利品已经排得整整齐齐,按大小分类,按功能排列,每一枚弹药下面都垫了一块从中餐馆厨房里找来的干净抹布。
孙磊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罐从头到尾都没有拉开过的可乐,正盯着魏来腹腔里某个还在闪烁的蓝色光点出神。
一夜工作并没有让他很是困倦,反而神采奕奕,眼睛比昨晚还要亮,像是通宵解一道数学题终于快要解到答案了。
“把自爆装置取出来了吗?”林夕夜凑过去问道。
“虽然不能肯定,不过基本上能取出来的武器都取出来了。”
孙磊把可乐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魏来的金属护板,“现在只剩下让他清醒过来就行,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手上的动作替他补完了下半句……
他又拿起手术刀,刀尖在魏来的一根光纤线路上方悬停了片刻,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一根也拔掉。
正好约尔也走了出来。
她站在楼梯口,身上已经换好了平时的装束。
黑色的战斗服,腰身收得很紧,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看见林夕夜的一瞬间,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颊上飘起两朵很淡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她的目光在林夕夜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看着旁边的墙壁,看着地上的灰尘。
“主人早,约尔给你准备早餐去。”
她说完这句话,脚尖已经转向了厨房的方向。
与其说是准备早餐,不如说是逃离现场。
“不急。”
林夕夜伸手拉住她。
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掌心贴着她的腕骨,“你先把丙子椒林剑拔出来吧。”
他的语气正常,表情正常,若无其事。
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好。”
约尔低下头,走到长桌旁边。大胡子魏来仰面躺在那里,他的脸上胡须之间都还残留着些许黑色机油和汗渍,那张青白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但嘴唇在微微翕动,是昏迷中无意识的肌肉抽搐。
她伸手握住丙子椒林剑的刀柄,那把燃烧着火焰的刀身垂直地插在魏来后脑处的金属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里。
她的手指收紧,腕部发力,轻轻把刀抽了出来。
刀身从金属脊椎的缝隙里滑出,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淡青色的火焰在脱离机械结构之后跳动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顺着刀身的纹理缓慢流动。
大胡子魏来马上一激灵张开了双眼。
他的眼珠从眼皮下面弹出来,瞳孔急剧收缩,像被人从一场极深的噩梦中猛地拽醒。他甚至脖子轻微动了动,肌肉的抽动肉眼可见。
可惜只有脖子能动。孙磊昨晚已经将他脖子以下的所有运动神经线路全部切断,脖子以下的身躯处于彻彻底底的瘫痪状态。
大胡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大叫大闹,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从左到右,从林夕夜看到约尔,从约尔看到孙磊。
然后他默默看着天花板,目光重新变回平淡而警觉。
好半天后他才说道:“为什么不杀掉我?难道你们认为可以从我嘴里得到什么东西吗?别开玩笑了,真正的战士是绝对不会……”
他的声音是干涩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缺水而起了干裂的白皮,但语气是硬的。
他话音还没说完。
约尔手里的丙子椒林剑已经刺入了他手臂上,齐根没入。
刀锋从手臂上方插入,穿透了剩下的那块尚是肉体的大臂肌肉,一直刺到刀刃在皮肤下面碰到金属的骨骼才停住。
是那条唯一还能动的手臂。
她选择了手臂上肌肉最厚实的位置,既不会伤到主要机械结构,也能让痛觉神经得到最大程度的刺激。
丙子椒林剑上的淡青色火焰一接触到他的肌肉,顿时像活了一样顺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往四面八方蔓延。
火焰不是烧他的皮肉,是烧他的灵魂。
那种超越了肉体、直达精神层面的灼烧感,不是痛能概括的。
大胡子顿时疯狂地惨嚎起来。他的脖子在仅仅能动的一小段范围内疯狂地摇摆不停,后脑勺反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上和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嘴唇干裂的白皮被扯破,血珠从嘴角渗出来。
直到约尔把丙子椒林剑从他手臂上抽出来后,大胡子整个人才慢慢安静下来,而他的脸色看起来已是卡白一片。胸膛剧烈起伏,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喘息声。
约尔把刀身上的火焰甩了一下,火焰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淡青色的弧光。
她的声音是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接下来,主人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请不要说多余的废话。”
对于林夕夜,她是千娇百媚。
眼睛对着他的时候会弯,声音对着他的时候会软,连手指碰到他衣角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把动作放轻三分。
对于别人,她却是冷若冰山,她的声音坠在大胡子面前的空气里,像两块刚从深冬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