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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太原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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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太原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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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太原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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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缜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起来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薄汗,又让秋娘煮了一壶清茶,坐在堂屋里翻了几页久违的兵书。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他心想,这才是休假该有的样子。
    至于读书的事,范仲淹那番教诲他当然记在心里,可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从今日起,每天挤出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昨日读了一个时辰,今日再读一个时辰,慢慢把习惯捡起来便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辰时刚过,他正翻着书,鲁大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有客来访。」
    辛缜放下书:「谁?」
    鲁大的表情更古怪了,嘴角抽了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憋出了三个字,道:「王————计相。」
    辛镇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紧接着,王尧臣已经大步跨进了院门,连通报都不等,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老头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面棉袍,山羊胡子翘得老高,一见面便中气十足地嚷道:「好你个辛缜!老夫可算是逮到你了!」
    辛镇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计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王尧臣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动作跟当初在枢密院里如出一辙,攥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辛缜,你倒是给老夫说说,」王尧臣另一只手抬起来,拿食指点了点辛缜的鼻尖,「范希文府上去了吧?韩稚圭府上去了吧?
    人家一个是你老师,一个是你老上司,你去拜访,情理之中,老夫不挑理。
    可你是不是忘了,老夫可是你的现管上司!你现在还挂着三司度支判官的差遣呢!正月初七就得回三司点卯!
    你这倒好,老师家跑得勤,老上司家跑得也勤,唯独把直管上司晾在一边,厚此薄彼何至于此!」
    辛缜:「————」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我去范府是因为人家是带我的老师,我去韩府是因为人家是提拔我的老上司,我去不去你家那是人情,不是本分。
    哪有逼着下属上门拜年的道理?
    你要是觉得不爽,有本事给我穿小鞋啊!
    当然,这些话辛缜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他虽然对这老头子的不要脸颇有微词,但再怎么着都是顶头上司,他得是多脑残才能说出这话。
    「计相这是哪里的话,」辛缜面上的笑容要多恳切有多恳切,「下官本打算明日就去府上拜年的。
    只是今日新鲜蔬果还没送到,心想着总不能空手上门,所以才耽搁了一日。」
    王尧臣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山羊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择日不如撞日,何必等到明日?礼物什么的,你明日再派人送去也不迟,现在,人先跟我走!」
    说罢不等辛缜回应,拽着他就往外走。
    辛缜被他半拉半拽地拖着穿过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鲁大,鲁大已经默默地去套车了。
    到了院门口,王尧臣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
    老头子推着辛缜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来,往车厢里一坐,拍了拍膝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辛缜在车中坐定,看着对面这个满脸得意之色的老头子,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热烈所感染。
    这老头虽然行事粗鲁丶不讲章法,但辛缜确实并不讨厌他。
    王尧臣这种人,就像一把烈火烧在面前,你不一定能适应得了他的温度,但你感受得到那温度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比起那些面上客气周到丶背后捅刀子的人,王尧臣反倒是让人安心。
    辛缜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宽。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乾脆好好配合。
    他靠在车厢壁上,顺着王尧臣的话头往下接,笑道:「计相,您老今日这般高兴,府上想必过年的诸般准备已经齐全了吧?
    您老家里厨子的手艺,我在三司便听人说起过,据说有道红烧羊蹄做得极好。」
    王尧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一拍大腿道:「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一般的红烧羊蹄,满汴京你找不出第二家!
    那羊蹄须得提前三天用秘料腌制,炖足四个时辰,炖到骨酥肉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今日你来得巧,老夫昨晚便让人备上了,这会儿应当在灶上用小火煨着呢!」
    辛缜顺势又夸了几句,又提起王尧臣在三司推行的几项整顿措施,说计相当年主持户部时厘清江南赋税的手段,他在枢密院便有所耳闻。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捋着山羊胡子就开始讲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辛缜恰到好处地接几句话,不时露出几分佩服的表情,把老头子哄得一路哈哈大笑,笑声从车厢里传出去,连赶车的马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辛缜心想,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向上管理吧。
    对付这种老小孩脾气的人,你不能跟他较真,你越较真他越来劲,顺着他的毛捋,把他捋舒服了,他反倒好说话了。
    王尧臣的府邸在城西一条宽阔的巷子里,巷口便能看到两棵高大的银杏树,虽是冬日,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几盏红灯笼,远远望去便觉得气派不凡。
    到了巷子中段,马车在一座朱门大宅前稳稳停住。
    辛缜下了车,抬眼一望,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
    这王尧臣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行事做派也粗豪直率,可这宅子却丝毫不含糊。
    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一对青石雕就的石狮,那石狮一雄一雌,雄的脚踏绣球,雌的护着幼狮,雕工细腻,显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朱红大门上的黄铜门钉一尘不染,显然在年前重新擦洗过。
    门楣上悬着一块厚重的楠木匾额,上书「王府」二字,字体古朴苍劲,一看便是出自名家的手笔。
    从大门到正堂的甬道两侧,每棵树的根部都用新土培得整整齐齐,主干上还裹了一层过冬的草绳,防冻防虫。
    甬道上的石板显然是用清水细细刷洗过的,石缝之间不见一星半点青苔和杂草。
    廊下的灯笼全是新糊的,每盏灯笼的下沿都缀着统一制式的红色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显然是专人统一采买丶统一悬挂的。
    正堂台阶两侧新摆了两盆腊梅,虬枝横斜,花朵正开得热闹,香气被冬日的冷空气滤过之后反而更加清冽。
    正堂里的陈设更见用心。
    桌椅茶几擦拭得光可鉴人,案上摆着的青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不散。
    中堂挂着的山水画是巨然的真迹,两边配着一副对联,联句工整,字迹沉稳,落款竟是当朝宰相章得象的手笔。
    辛缜的目光从这些细节上一一扫过,心里便有了数—若只是寻常过年,府里的下人大约也会打扫得乾净整洁,但绝不会精细到每一棵树根丶每一道石缝丶每一盏灯笼的流苏都统一制式。
    辛缜心里暗暗感叹,这狗大户!
    正想着,王尧臣已经拉着他穿过正堂,拐进了旁边的暖厅。
    暖厅的门帘一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辛缜打眼一望,不由得脚步一顿。
    暖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的大圆桌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和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妪,老翁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万字纹锦袍;老妪满面皱纹却慈眉善目,头上戴着一方青灰色的抹额,正由旁边的丫鬟侍候着喝茶。
    这两位便是王尧臣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了。
    圆桌左侧,坐着一排男丁,从三十多岁到十几岁不等,个个正襟危坐。
    王尧臣的长子王文度三十出头,已经在外地做了两任知县,面色沉稳,举止得体。
    次子王文序二十七八岁,是崇文院检讨,戴着方巾,一身儒雅之气。
    幼子王文廉年方十九,在太学读书,眉清目秀,坐姿还有些少年人的松垮,被他二哥拿眼神瞪了一眼才赶紧挺直了腰。
    圆桌右侧,坐着一排女眷。
    王尧臣的正室夫人端坐在老妪旁边,端庄稳重。
    三个女儿依次排开一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眉眼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跳脱,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辛缜,毫不怯场;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坐在母亲身边乖乖巧巧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影子。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连王尧臣嫁出去的姑母和姑父也来了。
    姑父不是别人,竟是翰林学士薛绅,辛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在朝中以文章着称,为人清正,是晏殊一派的文臣,在馆阁中颇有威望。
    薛绅见了辛缜,也不摆翰林学士的架子,只是捋着胡须含笑打量他,目光里的审视却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这些人在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白发苍苍的老祖宗到下人们小心侍候的幼童,全都到齐了。
    大宋宰执之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辛镇站在门口,饶是他平日里能说会道,面对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辛缜觉得自己不是在拜年,而是在接受某种意义上的全堂会审。
    他先是走到王老太公和王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王老夫人连忙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虚扶了一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辛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咱们老妇人可受不得这一拜。」
    王老太公虽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孩子,但那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漾着几分赞许的光彩0
    然后是王尧臣的夫人。
    王夫人目光柔和,言语不多,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听拙夫提起小友,语气虽淡,态度却是温煦的。
    再然后是姑父薛绅。
    这位翰林学士一开口便露出了文臣的本色,问辛缜读什么书丶师从何人丶这几年可有什么着述。
    辛缜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答了几句之后薛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转头对王尧臣点了点头。
    姑母王氏更是热情,拉着辛缜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回头对王尧臣的夫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生得好清俊,声音虽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女眷闻言都低头抿嘴偷笑,王尧臣那三个女儿中,二姑娘和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辛缜一下,唯独大姑娘王淑仪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多看辛缜一眼。
    然后是王文度兄弟三人。
    王文度稳重,王文序温文,王文廉则是满脸好奇,辛缜与三人一一拱手寒暄,王文度问了几句西北军务,王文序问了问枢密院和三司的事务,王文廉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辛大哥真好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圈招呼打完,辛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辛缜暗暗腹诽,心道你王尧臣家庭聚会,把我叫来作甚,我一个外人,多尴尬啊!
    而辛缜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通过了每一关,但这一圈转下来,比连轴转于一天公务还累。
    好不容易落座开席,辛缜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可王家的热情却远没有结束。
    菜还没上齐,众人的话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朝辛缜招呼过来,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辛缜刚夹起一筷子羊蹄,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又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筷子停在半空,他只好放下羊蹄先回答问题,等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菜已经凉了三分。
    王尧臣见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吼道:「够了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辛缜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考进士的考官!」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尧臣的夫人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嗓门大,满桌子就听你一个人在嚷嚷。」
    王尧臣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大家这才不再追问辛缜,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又来了。
    王夫人先给辛缜夹了一块羊蹄,说这羊蹄是专门为他备的,小火煨了四个时辰,一定要尝尝。
    薛绅夫人紧接着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在辛缜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王文度的妻子隔着半张桌子递过来一碟蜜汁火方,笑盈盈地说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坐在对面,大姑娘没有动,只是低头抿着嘴笑。
    二姑娘胆子大,站起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红着脸放在辛缜碗边的小碟里。
    三姑娘见姐姐已经动手,也不甘示弱,赶紧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辛公子请用。
    辛缜看着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小山,鱼肉叠着羊肉,羊肉叠着羊蹄,羊蹄上又盖着蜜汁火方,碗沿上还挂着一块颤巍巍的桂花糕。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一眼王尧臣,王尧臣正坐在主位上,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地。
    辛缜端起饭碗,心里算是明白了,王尧臣那副没皮没脸的自来熟,根本不是个人习惯,而是王氏家族世代传承的门风!
    这顿饭,是辛缜自休假以来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
    每一口饭都伴随着一个问题或者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从拿起就没有从容地用过,不是在接菜就是在道谢,要么就是回答某位长辈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虽然累,却不难受,王家的热情是真诚的。
    饭后,王尧臣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小子,跟老夫来喝杯茶。」
    辛缜放下碗筷,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道,正戏终于来了。
    王尧臣不惜在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聚会的当口,也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家里抓来,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
    这老头子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是计相,是大宋财政的总管家,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当真大大咧咧?
    果然,进入书房的刹那,王尧臣便仿佛换了个人。
    在这间光线暗沉丶墨香弥漫的屋子里,他脸上那些过于丰富丶过于热烈丶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乾净。
    此刻站在辛镇面前的才是大宋的计相,手握天下财赋权柄的三司使。
    他没有坐到书案后面的主位上,而是走到茶炉边,亲自提壶给辛缜斟了一杯茶,道:「年后度支司的事,你尽数交给度支副使去做便是,你不要插手了。」
    辛缜刚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王尧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计相,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您老当初不惜跟我叔父翻脸,也要把下官从枢密院调到三司来,现在这般是何意?」
    王尧臣斟酌了一下道:「老夫觉得让你一个小年轻去撩拨这火山口,实在是不道德,想了再想,还是不让你碰为好。」
    辛缜闻言戏谑道:「莫不是三司的窟窿,与计相您有关?」
    王尧臣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他拍了一下桌案,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放屁!老夫祖上可是太原王氏!怎会去做这种有辱祖上的事情!老夫为官三十年,经手的钱粮数以千万贯计,若是贪了一文,叫天雷劈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辛缜见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不像是装的,赶紧拱手赔罪道:「是下官失言,可既非如此,下官便更不明白计相的用意了。
    三司之弊,您比下官更清楚。
    军储亏空丶赋税流失丶库藏虚报丶帐目积压————桩桩件件,都是动摇朝廷根基的大患0
    您老在三司时日比下官长得多,这些事您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放着下官这个现成的壮丁不用,反倒要让下官往后缩?」
    王尧臣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叹息道:「三司弊病之深,远超你的想像,想要动,极难!
    历代三司使,哪一个刚上任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想要革除积弊丶重振财赋。
    可通常一段时间后,要么上书说什么力不能胜自请外放的,要么就是不管事,任期一到,便转奔其他差遣的,几乎都掀不起什么水花。
    还有当年的真宗皇帝,如今的陛下,哪一位不想把三司整顿好丶把财政理顺,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真宗皇帝当年澶渊之盟后,痛定思痛,下决心整顿财政丶充实国库。
    可整顿不到几年,不仅没有成绩,还经常调度失灵,甚至因为欠薪,引起数起士兵哗变,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所以,不是老夫不想让你动。
    是老夫不想看着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折在这个烂泥潭里,你有什么闪失,老夫心里过不去啊。」
    辛缜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随即笑道:「计相,下官以为三司之疾,虽沉疴难起,却并非无药可医。
    治重病不能用猛药,但舒筋活络总是好的嘛,只要下官大砍大杀,而是从细微处入手,疏通几处关键的关隘,理顺几本积压的帐目,堵上几个明摆着的漏洞。
    这些事情不会动到谁的根基,却能让三司的运转比现在顺畅三分。
    三分虽不多,但足以让朝廷每年多出几百万贯的余地。
    这三分的分寸,下官能把握得好的。」
    王尧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行,不可行。
    小子,你前途远大,不要在这里冒险,好了,莫再想了。
    反正过完年,你就给老夫老老实实地把度支司的日常公文交给副使去批,不要再粘手了,嗯,就待在承旨司吧。」
    辛缜看着王尧臣那张固执又焦急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困惑。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跟自己非亲非故,不过是上下级关系。
    就算他欣赏自己的才干,也不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除非————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的面容浮上心头。
    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明眸皓齿,温婉大方,今日席间端坐如仪,偶尔抬眼看他时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涩的打量。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灵动跳脱,胆子大,敢在众人起哄中站起来给他夹菜。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乖巧可人,虽是半大孩子,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三姐妹。
    一家人齐齐整整。
    姑父薛绅也来了,这位翰林学士今天没有端任何架子,看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在审视一个年轻官员,不如说是在替侄女们相看未来的姑爷。
    辛缜睁开眼睛,看向王尧臣。
    这狗贼。
    这狗贼不是要当他的上司,是要当他的岳父啊!
    王尧臣看见辛缜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上。
    老头子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把脸一抹,方才那种忧国忧民的老臣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到近乎无赖的表情,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老夫就直说了,老夫身为大宋宰执,我王氏更是出身太原王氏。
    我王氏女知书达礼,贤惠持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不是老夫自夸,这满汴京城里,一般人家想要求娶我王氏的女儿,尚且不得其门而入,总不至于辱没了你辛缜。
    今日你也见过了,茹娘自幼便有才女之名,性子也稳重,静儿活泼但不失分寸,婉娘年纪还小,却最是乖巧懂事,你喜欢哪一个?」
    辛缜看着面前这张理直气壮到极点的老脸,哭笑不得道:「计相,您是朝中重臣,是三司使。
    咱们今日先把公事说完,您让下官不要再沾手三司之事,其实真没有这必要。
    三司的事,下官既然接手了,便不会半途而废。
    至于怎么做丶分寸如何把握,下官心里有数,也会主动向您老汇报。
    您老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时刻盯着下官,但请恕下官不能撒手。」
    王尧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
    辛缜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赶紧道:「至于私事,今日府上待下官情深义重,满门上下不以下官为外人,下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计相厚爱,下官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铭感五内。
    只是范公前日与下官深谈,已敦促下官参加明年贡举。
    贡举之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期间读书备考便是下官的头等要务,实在分不出心力同时议亲。
    且下官今年不过十六,功业未立,根基不牢,此时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计相爱护下官,下官心领,但此事,容后再议,可好?」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终王尧臣笑了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好!好!贡举也好,功业也好,都是正经事,不急。
    咱们先说公事,度支司那边,你要动可以,但必须提前跟老夫通气。
    哪一步走多深,哪一步收手,老夫替你掌舵。
    至于别的,考完贡举再说。」
    辛缜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计相体谅。」
    王尧臣摆摆手,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份随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嫌弃地咧了咧嘴道:「这茶都凉透了,来人!换茶!」
    辛缜直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又恢复了大嗓门的老头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上马车的时候,王尧臣还站在府门口朝他挥手,嘴里中气十足地喊道:「小子!贡举考完了可要记得!不许赖帐!」
    辛缜赶紧放下车帘,低声与鲁大道:「快走!」
    辛缜落荒而逃。
    PS: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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