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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外的长廊很长,崔浩站在监护室窗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里面。
冯雪晨头上缠着好几层纱布,床头几台监测仪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那个平时在薛家湾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冯老板,现在就像一块扔在案板上的生肉,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
一名穿绿呢子制服的小民警一路小跑,到了崔浩跟前才堪堪收住步子。
民警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压低了声音:“崔所,我刚才去医生办公室问过了。”
崔浩视线依旧落在那面玻璃窗上:“大夫怎么讲的?”
“主治医生说情况挺悬。”
民警看着病房里的冯雪晨:“这人的颅脑受伤很严重,拍片子看里面有大面积挫裂伤,有脑出血的可能。”
“大夫的意思,他创口受力点很集中,有点像是受到外力猛烈撞击导致的脑出血,不像自己磕碰摔倒的。”
崔浩的视线从玻璃窗户上缓缓收了回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说明有点严重啊。”
“看来是被别人搞了吧,大半夜在歌厅外头的死胡同里让人闷了棍,连浑身上下的钱财都被掏了个精光,这伤情肯定够得上故意伤害了。”
民警站在旁边点头:“大夫说了,要是里头的出血点止不住随时得开颅,就算是救过来,后头能不能醒都是两回事。”
“那重伤跑不了了。”
崔浩干脆利落地一挥手:“你抓紧时间回去整理卷宗,通知刑警那边,把案子给他们转过去吧,这伤情绝对够得上故意伤害了,应该是他们的活儿。”
民警立正应道:“是崔所,我这就回所里去办移交手续。”
民警刚迈开步子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了崔浩的声音。
“等等,先别忙着走。”
崔浩往前踱了两步,脸色沉了下来:“另外,你回去之后把那个KTV经理刘建东再传唤一次。”
“别在办公室干坐着,你和他多聊聊。”
“崔所,您的意思是……”
“你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问出一点线索出来,有线索的话就一块给刑侦移交过去。”
“明白了崔所。”
“去吧,腿脚麻利点。”崔浩挥了挥手。
崔浩一个人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再次看了看冯雪晨便离开了。
……
从山路拐过一道长长的黄土梁子,就到了白石头沟村。
日头升得老高。
一条坑洼不平的干硬土路上,远处扬起一长串尘土。
一辆摩托车在距离村口还有两百多米的一片小树林旁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刚停稳,乔红就利落的从车上跳了下来。
乔红伸手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泥点子,压低了嗓门说道:“过几天可能还要再去薛家湾,到时候你还在这儿接一下我。”
男人斜眼打量着乔红,嘴角挂着一丝坏笑:“大老远的,接你一趟两趟可不容易。”
“那我有啥奖励没?”
乔红挑着眉毛笑着看他,声音又轻又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男人被这眼神撩得心头一颤,哈哈大笑起来:“行!就冲你这句话,到时候随叫随到!”
说完,男人一脚踩响启动杆,顺着来时的路扬长而去。
乔红站在原地,用手背挡了挡飞过来的黄土。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贴身内衬的口袋,随后自信地朝白石头沟村走去。
白石头沟村地势偏,四面都是光秃秃的荒坡,村里的路全是走马车压出来的泥辙印子。
村路两边立着七扭八歪的土坯房,比起薛家湾,这里明显要穷酸得多。
村口有一面避风的向阳土墙,墙根底下摆着两根长条木头,三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正并排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老太太们手里剥着干苞米粒,一边剥一边低声嘀咕着村里的闲言碎语。
看到乔红,她们同时抬起眼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乔红身上。
乔红脚步没有停,但脖子已经扬了起来。
她根本没打算装作看不见,等走到距离老太太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猛地顿住脚,双手往大衣兜里一插,毫不留情地刻薄反击道:
“你们看什么啊?”
乔红眼皮子耷拉着斜睨过去,声音又尖又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我一走又要嘀咕我了吧?”
“整天缩在墙根底下嚼舌头根子,也不怕烂了嘴!”
当头的一个老太太脸色涨得通红,但乔红连说话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我告诉你们,我哪怕是个寡妇都比你们这些老梆子强!”乔红冷哼一声朝前走去。
……
距离白石头沟村口约莫三百米外的一处荒坡土坎后。
初春的荒草枯黄杂乱,足有半人多高。
韩烬趴伏在冰冷的泥土坡上,整个人跟枯黄的杂草几乎融为一体。
他两只手掌端着一副望远镜,乔红刚才的整个过程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韩烬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在干裂的嘴唇上抹了一把,心里默默对乔红的来龙去脉有了数。
这个女人是个寡妇,家住白石头沟村,从这村子就可以看出来,乔红底子很薄。
她刚才的举动足以说明她平素里为人刻薄泼辣,在村里人缘极差,就算几天不出门也根本没人会去过问。
除了刚才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她身边并没有什么成气候的靠山。
现在把乔红的背景摸清楚了些,韩烬就准备动手了。
他靠在黄土壁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天空。
他脑中过了好几种杀人计划。
第一个念头,是在这白石头沟村动手。
趁着夜黑风高摸进她的院子,直接在屋里用被子捂死或者用手掐死。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白石头沟村虽然偏僻,但村里养狗的人家极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来一片犬吠。
第二个念头,是在她下次去薛家湾的半道上下手。
那条山路荒无人烟,中间有七八里地的乱坟岗和树林子。
但这个方案同样有漏洞。
刚才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是个变数。
如果男人一路骑车带着她,动起手来就得同时面对两个人,难免会弄出动静。
韩烬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乔红亲口说过,一个礼拜后,她还要去薛家湾那处废弃的大宅子里找他拿剩下的一万块钱。
那座荒废的大院深居薛家湾村外的林子里,高墙铁丝网加上四面都是荒草,方圆一两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要把她引到那个封闭的院落主屋里,她插翅也难飞。
在那里动手既不会有外人撞见,也不会引起警方的警觉。
最终,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型。
韩烬缓缓睁开眼,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土坡。
……
次日清晨一早。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只翻起一层鱼肚白。
韩烬天不亮就从薛家湾搭了一辆拖拉机赶到镇上,随后又转了三趟大巴车,一路颠簸着进了城。
哈城的柏油马路跟乡下土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哈城作为省会,几乎年年都在变化。
车窗外,原本低矮成片的老平房被推倒了大半,到处都是围着安全网的建筑工地,一栋栋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
大巴车在老客运站停稳,韩烬随着人流下了车。
他顺着人行道一路向东,七拐八绕走到了市中心百货商城门前的那条主街。
这里的路面更宽,街道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商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百货商城大门斜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扎着一个巨大塑料棚子。
这是一个早点摊,几口铝合金大锅架在煤炉子上,锅里滚烫的豆浆咕嘟咕嘟翻着白沫,另一边油锅里炸着的油条滋滋作响。
棚子里摆了七八张油腻腻的低矮木桌,坐满了吃早饭的人。
韩烬在早点摊找了个靠墙角的空桌子坐下。
“同志,吃点啥?”腰里系着油布围裙的老板快步走过来。
“一碗热豆浆,两个糖烧饼。”韩烬压着嗓子开口。
“好嘞!豆浆一碗,烧饼两个,马上来!”
韩烬摘下棉线手套揣进兜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支棱着,像猎手一样捕捉着周围声响。
在他左边的一张圆木桌旁,坐了四个年轻人,看打扮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其中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人一边往嘴里塞着油条,一边敲着桌子对对面另外一个年轻人说道:
“斌子,你这成天在外头晃悠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这也不进厂接你爸的班,准备干啥去啊?”
“那可是国营大厂,铁饭碗啊!”
被叫做斌子的年轻人长得精瘦,留着当时流行的分头。
她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接班?得了吧!现在厂里效益啥样你们不知道啊?”
“上个月工资才发了七成,我才不稀罕当工人呢!”
说到这里,斌子眉飞色舞地显摆着:
“你们消息太闭塞了!你知道市里最近要建电子城不?”
“就在南岗那一片,图纸都批下来了!”
“从南方倒卖过来的那些电子玩意儿老值钱了,一转手就是对半的利!”
“就连里头搬箱子的工人都比死守在厂子里工资高老多!你们就看我挣大钱吧!”
另外几个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倒腾那些玩意儿真能挣钱?别到时候再让人给抄了。”
“你懂个屁!这叫时代趋势!”斌子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
“下个月我就跟着我二表哥南下一趟,等我回来高低给你们整两台随身听见识见识!”
老板端着一个白瓷大碗和两个泛着焦黄的烧饼快步走了过来,咚的一声放在韩烬面前:
“慢用啊同志!”
韩烬默默喝着豆浆,将这一消息记在了心里。
在这个时代,钱正在以一种过去十几年从未有过的方式疯狂涌动。
正思忖间,一阵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右侧。
他右手边坐下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年轻的那个身板挺拔,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精干的劲头。
中年人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刚硬。
这两人即便穿着便装,身上那种公门气息也是藏都藏不住的。
韩烬搭在碗沿上的手指微微缩了缩。
他在西南边境呆了那么多年,对这种特有的气息太敏感了。
韩烬没有转头,只是将帽檐往下拉了半分,手里捏起烧饼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
中年人擦了擦桌角的浮尘,转头对年轻人说道:
“马山,这百货商场的盗窃案你办得不错,三天时间,赃物一件没少全追回来了。”
“我听说市局现在正考虑把你调支队呢。”
被唤作马山的警察笑了笑,伸手拿过醋壶给中年人倒了一小碟香醋:
“大爷,都是底下兄弟们跑腿摸排的功劳,我就是跟着顺藤摸瓜。”
“再说了,你这都快要进省厅的人了,到时候得照顾照顾我这晚辈啊。”
他这一声大爷叫得极顺口,想必两人的关系也是颇为亲近。
中年人看着马山那张年轻面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松动。
“马山,收起你那套嬉皮笑脸,我顶多是教你怎么少走弯路,保不住你一辈子的前程。”
“年轻人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尤其是在我们公安队伍!”
马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大爷,我刚才开玩笑呢和您,不管是分局还是支队,只要有案子我肯定冲在最前头,绝不给咱们队伍抹黑。”
中年人神色这才微微缓和了半分:“吃早饭吧,吃完回分局把结案报告交了。”
韩烬端起粗瓷大碗,仰起头将碗底最后一点豆浆喝得干干净净。
“老板!结账!”
韩烬将现金压在碗底下,随后站神色自若地转过身。
韩烬身形不疾不徐地从马山和中年人身边经过,风吹起塑料棚的帘子,外面满是喧嚣的市井人流。
他大步跨下马路牙子,身影迅速融入了哈城清晨熙熙攘攘的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