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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答应又违背理智，只能僵在原地，像个被点了穴的木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道温和清越的嗓音自廊下传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音儿，站在门口做什么？天冷。”
沈清弦披着一件月白氅衣，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家妹妹微红的眼圈，又落在赵岑那副如临大敌、手足无措的脸上。
“哥哥……”沈清音见到兄长，刚才那点强撑的气势稍稍收敛，小声唤了一句，却仍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还瞥着赵岑。
沈清弦走上前，自然地牵过妹妹的手，入手冰凉。“先进屋。”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又看向赵岑，点了点头，“赵岑也先下去吧。”
赵岑如蒙大赦，立刻抱拳：“是！”随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背影都透着仓皇。
沈清弦将妹妹带回自己院中的暖阁，屏退左右，亲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说吧，”他在妹妹对面坐下，声音放缓，“怎么回事？”
沈清音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里有光，也有点委屈：“我觉得他挺好的，可是……他好像不想跟着我了。哥哥，我是不是……太麻烦，让人讨厌了？”
沈清弦看着妹妹难得流露出的忐忑，心中微软，却还是问：“你倒是胆大。爹和娘知道么？”
沈清音闻言，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嘟囔：“应该……大概……看出来了吧？”她顿了顿，声音稍大了些，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率，“我又没藏着掖着。给他送点心、绣香囊，都是光明正大的！”
沈清弦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摇头，气笑了：“你呀……”
“哥哥，”沈清音放下茶杯，凑过来，拉住沈清弦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啊？是我不好吗？”
“未必是你不好。”沈清弦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理解的慨叹，“赵岑是暗卫出身，职责是护卫，心思单纯直拗。你待他不同，他或许是不知所措，也或许是自觉身份悬殊，不敢逾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了些，仿佛想起了什么，才又正色看向妹妹，“音儿，喜欢一个人无错，但不可强求。人心如弦，强拨不仅音不准，还可能绷断。你若真钟意他，需多些耐心，也要看清他的心意。若他实在不愿，勉强也无益。”
沈清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揪着袖口的花纹，半晌才闷闷道：“我知道了，哥哥。”
“嗯。”沈清弦温声道，“回去好好想想。赵岑那边，我会问问。但最终如何，需看你们自己。”
送妹妹离开时，已近傍晚。走到院门口，沈清音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眼中犹有期盼，小声问：“哥哥……那，那我还能让他保护我吗？如果……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就换一个人吧？”
她终究是舍不得，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一味执着，学会了退一步。
沈清弦心中一叹，面上却含笑点头：“好。哥哥会问清楚。若他实在为难，便换一个。总不能逼着人家必须接受你的心意，对不对？”
沈清音点点头，这才裹紧斗篷，慢慢走了。
第178章护卫之责
沈清弦并未耽搁，翌日午后，便让人将赵岑请到了偏厅。
厅内静谧，炭火温煦。
沈清弦屏退侍从，待赵岑行礼后，便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赵岑，今日让你来，是为音儿的事。”
赵岑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背脊挺直：“郎君请讲。”
“音儿心思单纯，行事直接，若此前有令你为难之处，我代她赔个不是。”沈清弦语气平和，“我只问你一句，抛开其他，单论这护卫之职——你可还愿意继续跟着她，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岑的神色，继续道：“你若愿意，自是最好。若实在觉得不便、不妥，也但说无妨。我便为她另寻一个稳妥可靠之人。”
沈清弦端起茶盏，指尖抚过温热的瓷壁，心中掠过思量：只是另寻他人，却不好再从暗卫营里挑了。
赵岚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也不愿去接这差事，平白搅了赵岑可能有的缘分。
这份默契的维护，他自然要领情。
念头转过，他抬眼看向赵岑，目光清澈坦然：“你无需顾忌，直言便是。”
赵岑猛地抬起头。沈清弦的目光里没有审视算计，只有一片基于对妹妹爱护而生的、真诚的询问。
他喉咙发干。愿意吗？他怎么可能不愿意保护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会偷偷塞给他点心、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躲到他身后却又强装镇定的小姑娘？
“郎君……”赵岑声音沙哑，垂下眼，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并非不愿护卫小姐。只是……属下虽在国公府领职，终究是护卫出身。小姐厚爱，属下……惶恐，亦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怕言行失当，反令小姐清誉受损。”
这是他心中真实的顾虑，并非推诿。
沈家虽非权倾朝野，却是皇帝钦点的皇商，沈清弦之父更有七品虚衔，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清音作为嫡女，婚事即便不能高攀权贵，也绝非他一个暗卫出身的人所能轻易匹配。
沈清弦静静听完，心中了然。原来是卡在了这里。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你的顾虑，有其道理。音儿年幼，行事多凭一腔热忱，未必思虑周全。她的心意是一回事，能否走得长远，牵涉甚多，确需慎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不过，赵岑，护卫之职是护卫之职，个人心意是个人心意。你若只因不知如何应对她的好感，因而拒绝护卫之责，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更直接的伤害——她会以为是自己被讨厌了。”
赵岑身体一震。
“我的建议是，”沈清弦缓声道，“护卫之责，你若心中无真正厌恶，不妨暂且如常履行。这本就是你职责所在。至于其他……且交给时间，也看你二人日后缘法。音儿并非不通情理，待她稍长，经历些世事，或许想法也会更成熟。而你，也不必此刻便将所有路都堵死，背负过多不必要的压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岑，声音温和而沉稳：“当然，若你思虑之后，仍觉无法面对，我绝不勉强。我会另寻可靠之人，也会对音儿有个交代。你无需因她、强迫自己做违心之举。”
话已说尽，选择权彻底交还。
赵岑坐在那里，心潮翻涌。
沈清弦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他心中的迷雾和焦灼。
是的，首要的是职责。他因私情与顾虑而惶惑，竟想舍弃职责，这本就是逃避。
至于那份让他惶恐的“厚爱”…郎君说得对，且交给时间。他至少不该用“逃避”来回应那份真挚，也不该因未发生的“非议”而先斩断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沈清弦的背影，郑重抱拳，声音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属下……愿继续护卫沈小姐。此前是属下思虑不周，进退失据。护卫之责，属下定当尽心竭力，至于其他……属下会谨守本分。”
沈清弦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好。那便有劳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音儿那边，我会同她说说。这孩子被我爹娘宠得有些任性，若再有令你为难的举动，你可直接告知我。”
“多谢郎君。”赵岑深深一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并未完全搬开，却已找到了一个暂且安放的位置，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走出偏厅，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
赵岑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步履较来时稳了几分
第179章守着光
赵岑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朴的暗卫居所，反手合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吐出一口气。
偏厅里与沈清弦那番对话，如一缕清风拂过心间缭绕的雾霭。
没有承诺，没有许可，却是一种更熨帖的默许——允许他以“职责”为甲胄，暂且安放那份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谨守本分。”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字字清晰，像是念给自己听的一道心诀。
翌日清晨，赵岑准时出现在沈家侧门外。
一身利落黑衣，神色已恢复平素的沉静，只是细看之下，那沉静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那抹茜红色的身影如晨鸟般轻快跃出门槛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了过去，又在触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前，恪守礼节地垂落，只落在她绣鞋前三步的地面上。
“岑哥哥！”沈清音声音清脆依旧，昨日那点委屈的水汽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试探的轻快，“你今日……还当值呀？”
赵岑抱拳，姿态端正，声音平稳无波：“护卫小姐安全是属下职责。小姐今日欲往何处？”
沈清音见他这副比昨日更显“规矩”的模样，眼眸微转，只如常道：“先去东市锦云斋取前些日子定的颜料，再去云裳阁看看新到的料子。”
“是。”
沈府的车夫已驾着青篷马车候在门前。沈清音踩着脚凳上彻，临掀帘前，回头看了赵岑一眼：“岑哥哥，你……”
“属下步行跟随。”赵岑立即接道，声音平稳，“如此便于护卫。”
沈清音眨了眨眼，没再多言，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驶动，赵岑便跟在车侧步行，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将车厢一侧的状况尽收眼底，又不会过于接近，恪守着护卫的本分。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寒意，街道两旁已有不少摊贩开始张罗生意。
沈清音偶尔掀开彻窗的绸帘，指着窗外新开的花摊或精巧的泥人摊子说上两句，赵岑的应答简短而克制，目光却如鹰隼，时刻巡梭着周遭的人流动静。
他的确在“谨守本分”。
行至东市口，人流渐密。赵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半步，右手虚按在腰侧佩刀柄上，目光警觉地扫过迎面而来的行人。
车厢内，沈清音又掀开帘子，这次却不是看摊贩，而是将一个小巧的暖手炉递了出来：“岑哥哥，这个给你。走路冷。”
赵岑一怔，看着那裹着锦套、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铜炉，一时未接。
“拿着呀，”沈清音的手又往前递了递，眼睛弯成月牙，“我坐在车里用不上，你手都冻红了。”
赵岑这才注意到自己握刀的手指确实有些泛红。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谢，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微凉的指尖，那暖意顺着脉络，一路蔓延到心口。
锦云斋就在前方不远。
停车时，赵岑快走两步到车门前，放下脚凳，伸手欲扶，又在半空中顿住——沈清音已自己提着裙摆跳了下来，落地轻巧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