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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原？沈清弦心头微动，他在萧屹书房那些北境舆图和杂记中似乎见过这个地名，被标注为险地。
此人能从那种地方逃出，倒也有几分本事。
见沈清弦沉默，顾九更是打定了主意要赖上这支看起来颇有实力的队伍。
他看得出这位年轻公子虽面容清冷，但眼神干净，手下人也非寻常护卫，跟着他们安全得多。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带上点无赖般的讨好笑意：“公子放心，我顾九虽落魄，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绝不惹事。您看，我也是要北上的，咱们顺路！路上我还能给公子讲讲北边的风土人情，解解闷不是？”
沈清弦看着他手臂、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狼狈却强撑的模样，以及眼底深切的惶然……这让他忽然想起自己苦学医术时，心中默念的“愿能救护所珍视之人”。
眼前虽是陌生人，但那对生命的渴望与恐惧，如此真实。
乱世飘萍，谁都不易。
他叹了口气：“跟上可以，但须守我规矩。不得多问，不得生事，到了前方岭云山，你我便分道扬镳。”
顾九大喜，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公子大恩，顾九铭记！”
于是，队伍里多了一个蹭车的“顾九”。暗卫们对他仍存警惕，但沈清弦发了话，他们便只默默监视，并不多言。
马车继续前行。
顾九很守“规矩”，不多打听沈清弦的来历，只天南地北地闲聊。
他见识颇广，言语风趣，虽然偶尔流露出的某些见解不似寻常商贾或文人，但大体上并不惹人厌烦。
然而沈清弦却有些心不在焉，顾九的话语有时飘进耳中，却未全然入心。
第143章分道扬镳
话题不知怎的，便绕到了北境战事上。
“听说前阵子朝廷大军刚夺回了苍云隘口，”顾九靠在车厢壁上，一边用沈清弦给的伤药处理手臂的擦伤，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那位镇北侯，用兵真是厉害。”
沈清弦正望着窗外景色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凝，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平淡：“嗯。”
“不过北边那帮人，诡计多端得很。”顾九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继续道，“我前些日子……呃，在那边讨生活时，听说了些怪事。草原莫名其妙枯死，水源也出了问题，啧啧，邪门得很。萧将军这般人物，想必正在追查吧？但愿别着了道。”他语气里带着点寻常百姓对名将的关切与担忧。
沈清弦的心却因他这番话倏地揪紧。着道？什么道？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些不祥的梦境，萧屹被困火海、中箭倒下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他勉强压下骤然紊乱的心跳，袖中的手却已握紧，声音比刚才更干涩几分：“……边境之事，自有朝廷和将军们操心。”
顾九撩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方才那一瞬，这位一路上都沉静如水的小公子，眼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慌乱和惊惧，虽然很快被垂下的睫毛掩盖。
每当提到“萧屹”或相关战事，他看似平静的反应下，总有种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
有意思。顾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顺着沈清弦的话道：“公子说的是。咱们小老百姓，也就是瞎操心。不过说起来，萧将军那样的人物，若是出点什么事，这北境的天恐怕真要变了……”
“他不会有事。”沈清弦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失态，立刻抿紧了唇，将脸转向窗外，下颌线因用力而微微绷紧，唯有袖中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泻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顾九撩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思量，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当然知道更多——那些枯死的草根泛着的诡谲颜色，水源中滑腻的触感与刺鼻气味……绝非天灾。
但此刻，点到为止即可。
看来这趟顺风车，搭得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而自己这从鬼哭原带出的秘密和这一身麻烦，或许……也能在这位“小公子”身上，找到一丝转机？至少，他要去的地方，似乎也正是风云际会的中心。
两人各怀心事，在颠簸的马车中继续向北而行。
一个担忧浸透骨髓却强作镇定，一个看似散漫不羁却暗藏机锋。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他们的相遇，又将把这纷乱的棋局，引向何方？
一路北上，越接近边关，气氛越发肃杀。
沿途可见匆匆调动的辎重队伍，关卡盘查也严格了许多。
沈清弦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岭云山附近，此地距最后的关口——苍云隘口，已不过百余里。
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暂歇。
顾九的伤在沈清弦提供的药物和这些时日的将养下，已好了大半。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暗青色劲装，头发也重新束起，洗去尘垢的脸上，那股俊朗中带着阴柔的气质越发明显，只是眼神依旧清亮，少了之前的狼狈，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静。
他走到沈清弦的马车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沈公子，救命之恩，收留之义，顾九没齿难忘。至此，我们该分道扬镳了。”
沈清弦撩开彻帘，看了他一眼。
这一路同行，此人虽来历不明，言语偶有深意，但确实未曾给他们带来麻烦，反而因其对北地路径的熟悉，规避了几次不必要的盘问。
他微微颔首：“顾公子保重。前路……自己小心。”
“公子也请万事珍重。”顾九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乱石与枯树之后，身法轻盈迅捷，与之前逃命时的踉跄判若两人。
暗卫目送顾九消失，低声道：“郎君，此人……身手极佳，绝非寻常逃难者。方才离去的身法，属下只在顶尖的斥候或……某些特殊护卫身上见过。”他顿了顿，“他就此离去，未必是坏事。”
沈清弦微微颔首，心中却因暗卫的话和顾九临别时那深邃的一眼而泛起微澜。
鬼哭原、家中变故、对北境怪事的知晓……这个“顾九”，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出现与离去，又会给已然迷雾重重的北境，带来何种变数？但此刻，这些疑虑都必须暂时压下。
“不必管他。”沈清弦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沉静，“我们在此休整半日，打探清楚前方关卡情况，再想办法靠近隘口。”
他心中记挂愈甚，恨不能立刻飞过去，但越是最后关头，越需谨慎。
第144章谈条件
顾九，或者说，北凛国二皇子顾骁，此刻正潜肤在一处可以远眺苍云隘口军营的山脊阴影下。
他面色沉郁，远非在沈清弦面前那般略带无赖的模样。
联系萧屹，本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鬼哭原的经历，让他掌握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也让他彻底认清了大皇兄顾彻的疯狂与绝情。
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周边，最有实力也最可能与他合作的，便是这位永熙朝的镇北将军，萧屹。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强者之间的谈判，甚至可能先要暗中较量一番。
然而，他安排在隘口附近隐秘据点的手下，刚刚冒死传来的消息，却让他震怒又憋闷——萧屹中毒了！而且情况据说很糟！
“废物！”顾骁忍不住低声咒骂，一拳捶在旁边的岩石上，指节泛白。
他骂的不是萧屹，而是那背后下毒的小人，更骂这阴差阳错的局势。
他顾骁此生最不屑的便是阴谋毒计，他渴望的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是在沙场上与萧屹这样的对手一较高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还没露面，对手可能就要莫名其妙地折在阴沟里！
更棘手的是，他现在自身难保。
不仅他自己暗中培植的力量在焦急寻找他，大皇兄顾彻的“苍狼卫”恐怕也正在私下搜捕他这个“失踪”的皇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必须万分小心。
就在他思忖如何潜入守卫森严的军营时，手下又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镇北军似乎在暗中搜寻什么人，描述的特征……竟与他有几分吻合。萧屹在找他？
顾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正愁没有合适的身份混进去，这岂不是现成的机会？
萧屹既然在找他，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他主动“送上门”，总比硬闯或伪装成其他人更容易接近核心。
他迅速做出决断，通过特殊渠道，向镇北军是放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
…………
萧屹是在病榻上见到顾骁的。
毒力侵蚀之下，他脸色苍白，唇色淡薄，往日迫人的威峙被虚弱取代，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
当亲卫引着那个脱下兜帽、露出真容的青衣男子进来时，萧屹的目光在那张俊美中带着阴柔气息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归于深沉的审视。
“原来是你。”萧屹声音沙哑，却并无太多意外，“北凛二皇子，顾骁。”
顾骁大步走到榻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那弧度里混着讥诮、恼火，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关切。
“萧屹，”他叫他的名字，省去了将军或侯爷的敬称，语气熟稔得像在叫一个认识多年的……对头，“几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旁边的周牧之和亲卫面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
萧屹却抬手止住他们，他看着顾骁，竟微微扯了下嘴角，似是想笑，却又因虚弱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比不上二皇子风采依旧。只是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本皇子更没想到！”顾骁的火气似乎被这句话点燃了，他猛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是真切的愤怒与不甘，“我还以为，下次见面，怎么也该是在两军阵前，堂堂正正再打一场！我这些年可没闲着！”
他指的是多年前一次边境摩擦中，两人曾有过一次短暂而激烈的交手，彼时年轻的顾骁惜败于萧屹刀下。
此事知者甚少，却成了顾骁心头一根刺，亦是鞭策他不断精进的动力。“结果呢？我还没来找你雪耻，你倒先让人用这种下作手段放倒了？萧屹，你这北境统帅是怎么当的？！”
他竟像是比萧屹自己还在意这“不够堂堂正正”的倒下去式。帐内其他人听得目瞪口呆，周牧之更是惊疑不定地看向好友。
萧屹竟也不恼，只是静静看着顾骁眼中那簇燃烧的、属于武者尊严的火焰，缓声道：“让二皇子……见笑了。看来，当年一刀，你始终记着。”
“废话！”顾骁哼道，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那一刀之‘赐’，没齿难忘。所以我更不能忍你就这么窝窝囊囊死了，要死，也得将来堂堂正正死在我手里！”这话说得凶狠，底下的逻辑却别扭得让人哭笑不得——他不许萧屹死于阴谋，因为那剥夺了他未来亲手击败这个对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