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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裳缓步上前，看向保正。
“保正这番话，说得倒是轻巧公允。只是民妇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想请教保正。”
众人闻声皆是一静，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有人心中道着没规矩，未出月子的妇人出来晃悠啥，凭添晦气。
可到底无人敢站出来指责。毕竟，周素裳踩的是自家的地，与旁人无干。
周素裳直视着保正，开口问，“敢问保正，官仓赈灾粮与百姓私买的粮食，外观品相皆是一模一样，无半分差别。
既无字号标记，又无官印落款，不知保正要如何查验区分？莫非寻常百姓家的粮食，天生就刻着‘私粮’二字，官府的赈粮，天生就写着‘官粮’字样不成？”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寂静。
保正脸上从容的神色瞬间一僵，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周素裳继续道，“如今无凭无据，只凭姚老汉夜半隔墙一眼揣测，便认定我家贪墨官仓赈灾粮，实在不公。
纵使保正今日翻了我家库房，查无可疑，旁人依旧可以私下揣测、闲话编排，说我们提前藏匿转移，说我们销毁证据。
粮食本无公私烙印，人心却有偏颇成见。这般查验，看似公允，实则是平白折辱我李家清白，任由旁人肆意构陷！”
她眸光微转，扫过一旁脸色铁青、兀自不甘的姚老汉，又看向围观的一众街坊。
“灾荒之年，百姓忌惮官吏贪墨，我可以体谅。
可揣测不能当证据，流言不能定罪名。若人人都凭一句猜疑，便可领着保正擅查民宅、污蔑清白，那我们寻常百姓家的安稳体面，又在何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句句戳在要害上。
巷口霎时间鸦雀无声，围观的街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义愤填膺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
是啊！
粮食就是粮食，一袋袋粮食摆在那里，平平无奇，无记无号，哪里分得清官私？
保正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窘迫至极。
他本以为想出了两全之法，既能平息众怒，又能了结事端，谁料被周素裳三言两语点破其中最大的漏洞，瞬间无话可辩。
他混迹乡里多年，素来会调和事端，此刻却被一位内宅妇人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着实挂不住。
一旁的姚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眼，连忙跳出来急声辩驳，“话不能这么说！寻常人家买粮食，最多也不过买上一二百斤！
要是你家当真只有这么多，那便是清白的。可要是你家真藏有上千斤粮食，那足以证明，你李家就是贪墨了赈灾粮！”
他死死咬死着这一点，非要给李家扣上一顶贪墨的帽子不成。
姚老汉自认亲眼所见，绝假不了，李家深夜运粮，就是藏了猫腻！
围观邻里闻言，刚转过来的心思又隐隐浮动，不少人再次面露迟疑，低声议论起来。
周素裳见他这般胡搅蛮缠，眼底登时敛起温和，神色凛然。
“好。既然姚老汉你认定我李家粮食来路不正，那我也不在此与你辩口舌是非了。”
她抬眸直视保正，坦荡无惧，“今日保正说要进宅搜查之事，恕我不能从命！既然你们认定我李家贪墨，那咱们索性直接报官，请县衙来人彻查！”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她竟这般硬气，主动要惊动官府。
一时议论声纷纷，“周娘子这般笃定，看来李家真是清白的。”
有人冷声讥讽，“呵，清不清白的谁能做准？人都道官官相护，这个理，莫非你们忘了？！”
周素裳目光扫过一众街坊，心中了然，人心本就各有猜疑。
纵然她费尽口舌，把道理说透，也依旧会有人心存疑虑。空言辩解终究无力，唯有实打实的官府凭据，方能击碎这些流言猜忌。
“如今县衙官仓赈灾粮，还有城中乡绅募捐的救济粮，皆有专人看守、逐笔登记，另有册簿明细可查。何时出仓、发放何处、派发何人，一笔一画尽数落档，半分错不得。
若我夫君当真私吞官仓赈粮，官府册簿一对照，即刻便能查出破绽。届时无需各位邻里多言，我李家甘愿领罪，任凭官府严惩，绝无半句申辩！”
她话到此处陡然一转，她目光凌厉扫向姚老汉。
“可若是官府彻查之后，官粮分文未少，那今日姚老汉无凭无据、诬告公职、败坏他人名节的罪名，又该如何论处？”
保正浑身一震，瞬间神色凝重。私告官吏、造谣惑众，在灾荒赈济的紧要关头，绝非小事，轻则杖责，重则治罪。
姚老汉的气焰瞬间一僵，他内心暗自忖度，莫非李家当真没有贪墨？
不过片刻他便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昨夜他瞧的真真的，那一袋袋沉甸甸的口袋里，装的确是粮食无异。
“查就查！我不怕查！我亲眼所见你家深夜运粮，定然有鬼！只要官府查清楚，我看你们还怎么狡辩！”
“但若查不出来呢？！”李善宝面容肃然发问。
“查不出来？！”姚老汉冷哼一声，心想，怎么可能查不出来，“若是查不出来，我姚老汉甘愿受罚！”
“好，记得你说过的话！”周素裳一锤定音，此事再无回转余地。
保正也不拖延，连忙差遣一名保丁快马奔赴县衙报官。
时间过的很快，不多时，保丁便赶回榴花巷，身后跟着主簿与户房主事洪手分另两名书吏，一行人匆匆而至。
主簿接到禀报，听闻竟有人告发衙门书吏李善宝私吞赈灾粮，心中只觉得荒唐。
李善宝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是清楚，为人有些愚正，绝干不出贪墨赈灾粮的事来。
他心中明白，此事还需妥当处置。
虽他清楚李善宝不会贪墨，可百姓不知啊。若是官吏私贪赈粮的流言传扬开来，极易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主簿一身官袍而来，围观百姓见状，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通路，四下喧闹声也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