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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他，并不畏惧郭谨的挟私报复。
县尉大人查办处置黄培一事，李善宝看得分明。
黄培不过是六房之中盘根错节旧势力里的其中一人。黄培倒台之后，接下来要着手清理的，便是郭谨。
郭谨在衙门六房盘踞日久，平日里勾结旧人，私下里也多有苟且，诸多积弊皆与其脱不开干系。
只要郭谨一日还留在六房之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习气便难以根除，县尉便难以真正将六房牢牢握在手中。
是以，清算郭谨，势在必行。
眼看此人浑不知危机临近，还在此咄咄逼人，逞一时之能，他心中冷笑。
“郭押司说规矩，还请问卑职哪里失了规矩？
论赈灾，卑职自晨起便督办粥棚、核查粮米、区划流民，未曾懈怠半分。
现下趁公务间隙办妥法定落籍之事，也未占用赈灾人手。
公门法度在，人情事理亦在。收容孤儿，免其流落饿死街头，本就是赈灾的分内之事，何来假公济私之说？”
郭谨不想李善宝竟敢当众反驳他，登时大怒，指着李善宝的鼻子便呵斥。
“好你个李善宝！我不过提点你一句，你倒有十句话来顶撞！
想我当年入公门做小吏之时，衙门里上下，谁不是谨小慎微，对上差恭恭敬敬。再看看你，半分敬畏之心全无，反倒处处强辩，当真目无尊长！”
“卑职不过据理直言，并非顶撞押司。”
李善宝身姿恭谨，语气却分毫不让。
“公门之中，论事不论人。若是卑职行事确有违律之处，押司尽管斥责，卑职绝不多言。
可今日办理身契乃是循例备案，合乎法度，并非徇私。
公门晚辈谨小慎微，敬的是规矩法度，并非忍下无端责难。卑职敬重押司的资历，却也不能一味屈从。”
“你……！”郭谨气上心头，扬手就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初来小吏。
“不要！”喜翠骇了一跳，连忙出声惊呼。
洪手分也吃了一惊，慌忙上前挡在中间，“郭押司，可不敢动手啊！”
忽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户房几名小吏探出脑袋一瞧，忙小声提醒，“主簿大人来了！”
主薄到六房查卷宗，恰巧经过户房门口，听屋内有争执之声，便抬脚跨了进来。
屋内吵嚷骤然一顿，郭谨愤愤的瞪了李善宝一眼，狠狠的推开身前的洪手分，将扬起的手放下。
所有书吏尽数敛声，纷纷起身行礼，“见过主簿大人。”
郭谨见到主簿，神色依旧气哼哼的，他随意一拱手，“主簿大人。”
房中洪手分与李善宝面向主簿大人，亦端正行礼，“见过主簿大人。”
一旁的喜翠也跟着福了福身。
主簿目光扫过满屋，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方才在门外，听得屋内争执不休，所为何事？”
郭谨立刻拱手，语气义正辞严，“回大人，眼下全县赈灾，众人皆日夜忙碌。
可李善宝却趁着公忙之际，带家中奴仆到户房办理自家奴仆的卖身契，私占公门差事，卑职以为这实属假公济私，不合规矩！”
说完，他抬眼看向李善宝，恨恨的挑了挑眉头。
县尉不在，主簿为大。
原本赈灾一应事宜理当由主簿一手总揽，若是按往日情形，赈济粮米之中的好处，还不是任由主簿暗中拿捏。
可如今偏偏杀出一个李善宝横插进来。这是县尉特意安插在主簿身侧之人，名义上是协同协办赈灾，实则行监督制衡之实。
有他盯在粮米、粥棚诸事，纵然主簿有心想要从赈灾粮上捞些好处，也只得处处畏手畏脚，不能肆意妄为。
郭谨心中暗自忖度，他绝不相信，主簿对着这么一双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眼睛，心中会没有半分意见。
主簿听完，没有立刻斥责李善宝，转而看向案上摊开的那份身契，又望向一旁的洪手分。
“洪手分，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洪手分不敢隐瞒，当即一五一十禀报，“回大人，此孩童乃是李善宝从七里河救回来的孤儿，这事衙门里都知道。
原本衙门是想要将这孤儿送进城中善堂的，只是近来十分忙碌，一时没能顾得上。
如今李家愿意收留，按律订立身契，前来户房备案落籍，乃是遵循律例，并无徇私一说。”
主簿闻言点了点头，他问李善宝，“洪手分所说，可是实情？”
李善宝神色恭敬，垂眸敛目，“回大人，洪手分所说，俱是实情。”
主簿大人听罢，再看向郭谨，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郭押司，我且问你，立仆契、入户籍档册，是衙门哪房职务？”
郭谨微微一怔，他不明白为何主簿没有借机斥责李善宝，而是将矛头对向了自己。
“是、是户房的职务。”
主簿大人冷着声音，“好，既是户房本职公务，只要合乎律例，便无不可办理的道理。
如今虽处灾期，赈灾事大，可也不能把寻常民政搁置一旁，全然不顾。
今日就算不是李善宝，而是城中其他百姓，他们若要办籍落契，你也要在中阻拦吗？”
郭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有不甘，仍要辩驳，“可是大人，如今公务繁冗，李善宝身为公门中人，应当以赈灾为先……”
“你既知道赈灾为先，为何还要在此百般阻拦？！若非你从中拦阻，不过简单落契之事，怕早就办妥帖了，还用你们一屋子人在此争论不休？！”
他目光锐利地望向郭谨，“眼下灾乱当头，粥棚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置，你们不去料理实务，反倒守在户房纠缠这些细枝末节，莫非手头差事都已经做完了？”
这话分量极重，屋内一众书吏听着，皆垂首屏息。
郭谨被说得满脸火辣辣，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却半句话也反驳不出，只得勉强躬身，“卑职……知晓了。”
主簿不再理会他，对洪手分道，“契书既然合乎规矩，洪手分，便按例登记入档吧。”
他转头再看李善宝，神色稍缓，“你莫要耽搁，办理之后速去粥棚，那里还缺主事之人。”
“是，大人。”
“是，大人。”
二人齐齐行礼。
洪手分拿起笔，再不迟疑，落笔在官府簿册之上，将李逢生的身契信息一一誊录存档。
站在一旁的喜翠，此刻才终于将悬着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主簿大人又叮嘱了两句户房众人抓紧梳理受灾户籍，便转身离去。
待主簿走远，户房之中气氛依旧紧绷。
郭谨狠狠扫了李善宝一眼，眼底妒恨未消，袖袍一甩，一言不发，铁青着脸大步踏出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