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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宝面色发苦。
他才刚从洪水里死里逃生回来，家中妻子才刚生产，幼子尚在襁褓，还有父母老迈，全都盼着他在家休养团圆。
可这危难关头，公家事大，他又万万不能推辞。
李善宝喉头微紧，心中百感交集。
堂上县尉抿了口茶水，略略润喉，搁了茶盏才缓缓启口。
“你此番远赴州府带回的批复文书，上书，州府体恤东川县灾情严峻，特准本县开常平仓放粮，赈济全境受灾灾民，豁免临河受灾乡社今年夏秋粮税，用以安抚民心、安顿流民。”
话音落下，李善宝心弦一松。
有粮便有底气，百姓腹中有食，方能稳住心神，不至于走投无路、滋生民乱。至少，去年望川县那场饿殍遍野的惨状，不会重演在东川县的土地上。
县尉目光落回李善宝身上，开始分派差事，“赈灾一事琐碎繁杂，需精细核算粮数、登记灾民、分发口粮，半点马虎不得。
本官命你即刻协助县衙主簿，一同总理赈济事宜。你熟通文书规程，又刚从州府归来，知晓上头规矩，正好帮衬主簿稳住局面。”
“你们二人需连夜清点仓中存粮，造册登记受灾村镇人口，按户公允分派粮米，严防胥吏克扣截留、中饱私囊。
同时妥善安置城外逃难入城的灾民，设临时粥棚，安抚流民秩序，杜绝哄抢滋事。”
李善宝蓦地抬头，面上满是愕然，“大人，卑职协助主簿处置赈灾一事，那、那湍河那边……”
话未说完，未尽之意已然明了——湍河河堤险情迫在眉睫，这桩要事又交由何人主持？
县尉哪里听不出他的顾虑，神色沉毅，“湍河那边，本官亲自去。”
李善宝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语带忧虑，“大人不可！堤上洪水汹涌、险象环生。大人身居要职，若是有个闪失，东川县大局又该何人主持？”
县尉闻言，长叹一声，他的目光直直望向堂外，外面阴雨连绵，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善宝，你要明白。本县水患，是眼下头等大祸。我身为东川县的长官，守土安民本就是分内之责。危难当头，岂能安坐后堂。叫百姓在前头舍命，我却躲在城内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抬袖注视着身上这套官服，“为官者，当以身作则。本官亲临堤上，一来可就近调度民夫物料，临机决断。
二来，有本官在堤上坐镇，民夫们才肯安心出力，人心方能稳住。城内赈灾的重担便托付于你与主簿，你把后方稳住，便是助我守堤。
两处互为依仗，官民同心，方能熬过这场洪灾。”
李善宝心中大受震动，他俯身做拜，“定不叫大人失望。”
这日，榴花巷李宅没有等到李善宝回来吃晌午饭。
张氏与周素裳二人不由面含担忧。
“老大媳妇儿，你说老大会不会又被派去出外差了？”
周素裳摇摇头，心神有些不定，“应该不会，善宝经历一场生死才回来，县尉若是体恤人情，便不会再遣他出去涉险。”
只是二人望眼欲穿，一直到天色暗下来，李善宝仍不见人影。
张氏有些坐不住了，她起身往院外去，边走边嘀咕，“老大不是说县尉准了他几日假吗，怎地还往衙门跑？跑也罢了，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正念叨着，院子外头，凌云和人手拉手，正嘻嘻哈哈的跨过门槛。
张氏定睛一瞧，小孙儿凌云手里拉着的，可不就是她那“便宜孙子”李蛋儿嘛。
张氏顿时恼火，“我管他去死！”说罢扭身回了屋。
直到酉时末，还没瞧见李善宝的人影，张氏终于慌了。
她问周素裳，“老大今日去衙门做甚？”
周素裳抬眼一望外头天色，黑沉沉一片不见繁星，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整日。
她拍哄着身旁娇儿，一边道，“许是衙门有紧急公务。”
李善宝此去，实为衙门藏奸一事。可此事不能与张氏细说，恐她年迈多思，再添担忧。
只是李善宝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周素裳也不禁担心起来。
她起身朝屋外走去，“喜翠，你去衙门里问问，姑爷怎么还不回来。”
“是，我这就去。”喜翠放下烘了一半的小儿尿布，交待给绿豆接受，便起身撑了把油伞往外头去。
见周素裳做了安排，张氏便坐在廊下，耐着性子等着。
喜翠才去没多久，院门便传来响动。
张氏探头一瞧，顿时纳闷，“喜翠，老大媳妇儿不是遣你去衙门吗？怎地又回来了？”
喜翠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的李善宝来。
“娘。”
张氏“噌”的跳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李善宝缓步过来，收了伞放在廊下，含笑道，“今日衙门有公务，回来的迟了些。惹娘担忧，是我的不是。”
张氏冷哼一声，伸手扯过李善宝到耳朵将人提溜进厢房。
李善宝疑惑求饶，“娘欸，您快松了手，儿子哪里惹您生气，您背着人训我成不成？院儿里这么多人看着，还有凌云也在，您这么提小鸡儿似的拎着我，多让人笑话啊？！”
“你还知道被人看笑话啊？！”张氏愤愤不已，“你给我说清楚，李蛋儿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胡乱养着？！”
李善宝听张氏说起李蛋儿，还当是娘不同意李蛋儿留在李家。
他柔声相劝，“娘，李蛋儿不过一个小娃娃，一顿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养着也不费什么。
再说，他好好一个大活人，咱们总不能真扔在外头不管，任他上街讨饭去？”
张氏“嚯”地转过身，脸带怒容，“你说的倒轻松！你可想过你媳妇儿没有，她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养这个孩子吗？
你在外头弄个孩子回来，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养。你是轻松了，可这孩子谁照管？”
李善宝被这一连串诘问问得一怔，站在原地默然片刻，心底暗自反省。
这件事，确实是他思虑不周，只想着孩子孤苦，却未曾先问过素裳的意思。
他垂头低声回道，“娘，此事是我想的不周全，我去屋中问问素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