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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院监沈鹤年前一日贴出的告示。今岁恩科，白鹭书院取士五十人。今日发卷，现场作答，当日放榜，前五十名留院入上舍，膳宿膏火全免，由院中五位先生轮开小灶。后五十名，各归各家，大考前不得再入院门。
一纸告示，炸了半个京城。
留院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懂。入上舍，等于半只脚进了恩科的榜。五位先生的开小灶，随便哪一位都当过主考。
所以天没亮，文曲巷就排满了人。
萧景瑜到的时候，一眼看见队伍最前头的秦烨。
秦烨来得极早，一身半旧青衫，风帽压得低，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脚边摆着一包杏仁酥。三步之外，秦明轩站得笔直，双目圆瞪，一副随时要咽气的姿势。
“来这么早？”
“怕误了时辰。”秦烨仰头，把杏仁酥推过来，“吃了吗？”
两人一人一块，分着吃了。队伍里有人认出萧景瑜，窃窃私语荡开，又荡回来，变成三个版本。传到萧景瑜耳朵里，他已经成了奉旨监考的人。他不辩，由他们说。
辰时正，山门开。
沈鹤年一身半旧儒衫出来，身后八个执事。老头往阶前一站，满场嘈杂一寸一寸矮下去。
“规矩，三条。”
“第一，今日小试，策论一科，题目开卷方见。答不完的交白卷，书院不收无名之卷。”
“第二，考卷自署姓名，当场交卷，老夫亲自阅卷。谁的文章就是谁的文章，名字就写在卷子上，做不了假，也赖不掉。”
人群里有人神色微动。这话，是说给某些人听的。
“第三。前五十，留院。”沈鹤年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萧景瑜脸上停了半息，“各凭文章。”
“入场。”
搜检设在山门内。八个执事分两列，解衣的解衣，开箧的开箧。
排在前头的多是显贵子弟，物件精细，搜检也慢。轮到宝蓝锦袍的公子时，执事从他袖袋里摸出三张写满小字的纸。
曹子昂，户部曹侍郎的独子。
“腹中草稿。”他面不改色。
“烧了。”沈鹤年在旁边淡淡道，“再搜出一个字，取消资格。”
火光腾起来，曹子昂的脸色比火光还难看。
他身后半步，一个精瘦布衣青年缩在书童堆里，袖中空空，脑子里却装着整篇文章，一字不差。许敬文，曹家清客，今日混进来的那只手。
萧景瑜排在后段，前面恰好是沈青。
沈青抱一摞自裁的纸，边角齐整，砚台缺口，墨是最次的松烟。执事翻完，多看一眼那摞纸。
“自己裁的？”
“是。”
“刀工不错。入场吧。”
沈青躬身道谢，抱着纸往里走，走到仪门，被人伸脚绊了。
宋柯，刑部侍郎之子，曹子昂那一伙的。
“哟，从八品家的，纸都比人白净。”
沈青没吭声，蹲下去捡，宋柯先一步踩住一张。沈青的手按着纸角，一点一点往外抽。宋柯的脚往下碾。
“松脚。”
一道声音插进来，不重，清清楚楚。
秦烨站在两步外，已经搜检完了，抱着文房站在那儿。
宋柯上下打量他：“你算什么东西？”
“入场的人。”秦烨说，“他的脚卡在你脚底下，误的是全场几百人的时辰。你想让大家陪你站着，还是想让我现在喊执事来？”
宋柯盯了他两息，嗤了一声，抬了脚。
沈青捡纸，对秦烨深深一揖。秦烨受了半礼：“进去吧。”
萧景瑜在后面看着。宋柯抬脚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秦烨的肩膀松了一线。这人出手之前，已经把后果算完了，才算动的嘴。
考场设在明伦堂，三进厅堂，一人一桌一凳，座位抽签。
秦烨抽中东侧第三排，萧景瑜抽中西侧第七排，隔着大半个厅堂。秦明轩抽到秦烨斜后方，坐定整衣，心里默念了八遍色即是空。
锣响三声，封门。
沈鹤年当众拆题封，展开题纸。
“题目，《论漕》。”
第125章作弊的都滚出去
落笔声霎时铺满厅堂。
秦烨提笔，蘸墨，先不写，闭眼想了半刻钟。
漕。漕粮，漕运，漕丁，漕弊。他批过的折子里带漕字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段河浅，哪关税重，哪处仓场霉米，哪年沉过船，全在脑子里码着。
他睁眼，落笔，再没停过。
写到一半，斜后方一声脆响。秦明轩的笔杆，折了。
秦明轩僵在座位上，冷汗唰地下来。此刻换笔须举手，执事送笔，全场目光都得扫过来。他不敢动。
一支笔从前面递过来，搁在他桌角。
秦烨没回头，继续写。
秦明轩捧着那支笔，手都在抖。他心里嚎了一嗓子，随即把嚎声掐死，埋头狂写。这支笔，他这辈子都不洗了。
日头过午，有人抓耳挠腮，有人趴桌装死。曹子昂写得飞快，笔走龙蛇，额头一层油汗，第一个封卷举手。许敬文那篇文章，他背了半个月，方才默得一字不差。
申时未到，秦烨封卷。
他折好卷子，写上名字，双手递给执事，起身出堂，在院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廊柱，靠着等人。
第二个出来的是萧景瑜。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萧景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摸出两个还温的炊饼。
“怎么样？”
“写完了。”秦烨咬了口饼，“你呢？”
“也写完了。”
“题目刁。”秦烨望着明伦堂的大门，“论漕，往小写是漕弊，往大写是国本。写漕弊的中不了，写国本的收不住。今日考的不是文章，是胆子。”
萧景瑜侧头看他。
“你写的哪一头？”
“两头都写了。”秦烨说，“中间用一句话缝起来。”
“哪句？”
秦烨笑了，没答。
申时三刻封卷截止。学子不许出院，三三两两聚在廊下等。等着等着，矛盾等出来了。
曹子昂领了七八个纨绔，把沈青堵在西廊角落。
“沈青，进场之前，你跟谁咬耳朵来着？”他抱着臂，“我瞧见你跟那姓秦的说话了。”
“秦公子替我解过围。我说了声谢。”
“解围？”曹子昂冷笑，“搜检时你袖里那张纸，执事没翻出来，真当没人看见？”
沈青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搜一搜就知道。”宋柯上去扯他衣带。
沈青死抱着衣襟。四五个纨绔围上去，拳脚就要落。
“都住手。”
执事的声音从廊那头炸过来。可执事还没走近，人群先静了。
秦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西廊口，手里半块炊饼刚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沈鹤年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曹子昂眯眼：“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问？”
“不许喧哗，不许斗欧。”秦烨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条，各凭文章。你们要搜他的身，可以。放了榜，他若在前五十，你们挨个给他赔礼。他若不在前五十，我替他陪。”
“你拿什么陪？”
“拿我这张脸。”秦烨说得平平常常，“我的名次在前五十，这张脸多少值点钱。你敢不敢赌？”
四下无人说话。
曹子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赌，赢了不光彩，输了当众丢脸。不赌，这口气咽不下去。
“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榜再说。”
一群纨绔呼啦啦散了。沈青整理衣襟，对秦烨深深一揖，这一揖弯得极深。
“恩公。”
“别叫恩公。”秦烨皱眉，“赌还没完。你考不进前五十，我方才那番话就是放屁。”
沈青直起身，眼睛亮得吓人。
“考得上。”
戌时，灯笼挂起。
五十个名字，沈鹤年亲自唱。
“第五十名，周牧野。”
人群里蹦起来一个身影：“中了！我爷爷说我考不进前五十！”
“第四十六名，裴邵。”
裴邵在角落拱手，面色平静。他写的是漕运与北境军粮的关系，名次不高不低，正合适。太显眼，招祸。
“第三名，谢长卿。”
谢长卿摇着扇子踱出来，笑容无懈可击。他扭头去看廊柱下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扇子一摇。
“前两名，不用老夫念了吧。”
沈鹤年举起两张卷子。
“第二名，萧景瑜。”
萧景瑜起身，行礼，退回。从头到尾，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有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一名。”沈鹤年环视全场，“秦亦安。”
灯笼底下，几百道目光钉在那个青衫少年身上。秦烨起身，拱手，落座，一气呵成，脸上连得色的影子都没有。
曹子昂站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
沈鹤年的声音还没落。
“曹子昂。”
曹子昂一激灵，下意识应了。
“第六十一名。”老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袖中，“文章倒是好文章。词章华美，结构精严，比你报名时递的那篇，强了十倍。”
曹子昂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当老夫老糊涂了？”沈鹤年把一册卷宗丢在案上，“报名时那篇，是你的字。今日这篇，笔意是练了二十年馆阁体的手。你这三个月，开蒙开得很快啊。”
“我，我近日勤学……”
“好。”沈鹤年点头，“老夫给你一刻钟，就在这里，当着全院，再写一篇。题目你挑。”
曹子昂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说不出来？”沈鹤年的声音陡然冷了，“拖出去。舞弊，永不录用。曹侍郎来问，让他直接来问老夫。”
两个执事上前架人。曹子昂猛地挣开，眼睛红了，指着人群嘶吼：“沈青就干净了？搜检时他袖里有纸！我亲眼看见的！凭什么废我！放开我！”
“有纸。”沈鹤年眼皮都没抬，“他袖里那两张，是他自己裁的白纸，刀口摞在一起纹丝不差，裁了三日。你的三张呢？”
曹子昂僵住了。
“作弊的，自己滚出去。”沈鹤年不再看他，扬声，“其余人记住。今日这考场，你们见的这一切，往后进了官场，还会再见。作弊的人，换件衣裳还是作弊。老实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老实人。”
说完，老头转身进了山门。
前五十名站在灯笼底下，人人脸上映着火光，没人说话。
执事们一块一块发上舍的木牌。发到沈青手里时，那孩子的手抖得差点接不住。
沈鹤年又出来，说了最后一段话。
“从今日起，你们五十人，是白鹭书院的脸。月考一月一回，末尾十名出局，候补者依次递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老夫的规矩讲完了。从今日起，谁再拿家世门第挂嘴上，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块木牌是不是月考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