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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高湛的眼皮撩了一下。
就撩了一下。
老太监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里的温度，当场就降了下去。
“永宁伯府。”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老奴记起来了。去岁千秋节，永宁伯进献的那对玉山子，成色不大好。”
“陛下体恤老臣，没说什么。老奴当时在场，可替伯爷捏了一把汗呢。”
永宁伯世子的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
高湛往前递了半步，声音还是软的。
“公子方才说，害萧公子坠了马。”
“老奴多问一句。公子是练过的，知道马惊了，人摔下来，最轻是个什么下场。”
“萧公子是书院的举子，后日还要参加月考。公子这一绊，绊的不是马，是人家半条前程。”
“这事要是传回白鹭书院，传进沈山长的耳朵里，传进礼部取士的耳朵里。公子猜猜，往后这秋猎，还能不能见着公子的影子？”
一句一句，不重，不急。
永宁伯世子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不哭了，他是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就那么跪着，浑身抖，筛糠一样抖。
“臣知罪。”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臣错了。臣鬼迷心窍。臣不该使绊子。臣该死。臣该死。”
高湛收回目光，退后半步，拂尘一垂，重新变回那个恭恭敬敬的老内侍。
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满猎场，死一般的安静。
跪了一地的人，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三十年，他们逢人就会讲今日这一场。
陛下只说了七个字。
剩下的，全让那位笑眯眯的老祖宗，一句一句，把两个侯门公子，说哭了。
说哭了不说，还哭得涕泪横流，自己把头往泥里磕。
这才是天家。
刀都不必出鞘，话都不必说满，自有人替他把皮，一层一层扒下来。
萧景瑜跪在旁边，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他离得近，比谁都听得清。
那位陛下问这一句，问的就不是斗欧。问的是，你承不承认，你先动的手，你先仗势欺人。
一个字一个字，往骨头缝里钉。
这手段，这章法，这稳得不见底的心性。
这就是外头传的那位狠戾天子？
萧景瑜垂着眼，后脖颈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先前以为，传闻里的危险是嗜血，是暴虐。今日见了才知道，不是。
这种危险，沉在冰水底下。不动声色，一字一句，让你自己把皮一层一层剥下来。
剥完了，还得谢恩。
“行了。”
马上的人抬了抬手。
哭声戛然而止。
横肉脸和永宁伯世子同时闭了嘴，抽噎着，把剩下的呜咽生生咽回肚子里。猎道里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气音。
“御猎场斗欧，有失官体。罚，是跑不掉的。”
秦烨的声音不高，落地有声。
“礼部侍郎之子，永宁伯世子，各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回府面壁。猎获充公，今日所得，尽数充作军资。”
“谢陛下！谢陛下开恩！”
两个人把头磕得砰砰响。
一年俸禄，三月禁足。这罚得轻了。轻得他们不敢相信。两个人磕着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喜极而泣。
“至于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转向了周牧野和萧景瑜。
周牧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动手互殴，同罪。”秦烨淡淡地说，“周牧野，罚俸半年，回营领十军棍。”
“萧景瑜。”
那两个字从天子嘴里出来，萧景瑜的后脖颈，唰地一层细汗。
马上那位陛下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拢在缰绳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蜷。
稳着。他对自己说。你是天子。
“萧景瑜留下。”
第150章周牧野，朕要诛你九族！
满猎场，一片死寂。
周牧野猛地抬头。
满猎场的死寂里，周牧野那颗刚抬起来的脑袋，成了全场唯一动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陛下留下景瑜做什么？
挨打？问话？还是像拖走那两个纨绔一样，拖走？
周牧野的脑子转不了那么多弯弯。他只知道一件事。
人是他拉来的。架是他先动的。萧景瑜嘴角的血，是替他挨的。
他猛地把心一横。
“陛下——！”
这一嗓子，喊得跪了一地的人集体一哆嗦。
侍卫长差点当场晕过去。他跪在周牧野斜后方，疯狂地用胳膊肘捣他，捣一下，周牧野的背挺一下，再捣，再挺。
周牧野膝行两步，往前挪了挪。
“陛下！今日之事，皆是臣一人之错！是臣先动的手，是臣先撞的马！萧公子是被臣连累的，他从头到尾没还过几句嘴！”
“求陛下明鉴！要罚，罚臣一个！军棍，禁足，抄经，臣都认！求陛下开恩，放过萧公子！”
他说着，一个头磕下去，砰的一声，泥水四溅。
满场，落针可闻。
那两个刚被收拾完，还趴在泥里抽噎的纨绔，齐齐忘了哭，张着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周牧野。
疯了。
这人真疯了。
萧景瑜跪在旁边，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磕在泥里的背影。
周牧野的背很宽，此刻弓着，肩膀绷得死紧，后领上全是方才达架蹭的血道子。
这个人，平日里没心没肺，嗓门大，脑子直，喝酒抢肉，样样冲在头一个。
可此刻，他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往前跪了一步。
就为了替他。
萧景瑜的喉咙，堵得厉害。
他这辈子受过的恩不少，记在本子上的，一条一条，都记着。可这一条，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记。
记重了，怕还不起。
记轻了，对不住。
马上，秦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磕头的人。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满场的人都在等雷霆之怒。
只有秦烨自己知道，冕旒后头那张脸，此刻是个什么光景。
他一句话都没说。
也说不出。
他怕自己一开口，蹦出来的不是天子的调子，是骂街。
诛九族。
秦烨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周牧野，你的九族呢？给朕报个数。
朕现在就拟旨。
朕想把你的九族，从这猎场门口，一路排到西山脚底下，挨个砍，砍完拿你的脑袋垫桌角。
啊？
朕留个人说两句话。
就两句。
你磕什么头？你顶什么罪？你的十军棍领了吗你就往前凑？
你爹娘给你生这颗脑袋，是让你拿来给朕捣乱的吗？
秦烨拢在缰绳里的手指，紧了又紧，一根一根，把缰绳的牛皮抠出了印子。
不能骂。
骂了就露馅。
朕是天子。天子不骂人。天子连生气都不必。
他抬起眼。
隔着冕旒，朝高湛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不多，不少。
眼皮都没多抬半分。
高湛侍立在马侧，眼皮一垂，全懂了。
老太监往前送了半步，拂尘朝两侧轻轻一摆。
“陛下乏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稳，不高，刚好让近处的甲士听清。
“带周公子下去。军棍伺候。”
两旁的玄甲卫应声而动。
两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牧野的胳膊就往后拖。
周牧野正磕到第三个头，脑袋还没抬起来，人已经被拖得双脚离了地。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嚎。
“陛下！陛下明鉴啊！要罚罚我！别动景瑜——”“他胃不好！经不起吓——”“你们轻点拖！我的鞋！鞋掉了——”
第151章陛下亲自带上宴
嗓门一路嚎出半条猎道，惊起林子里一群宿鸟。
玄甲卫训练有素，拖人如拖麻袋，转眼就把那团挣扎的影子拖出了视线。
只留一只靴子，孤零零地躺在泥地里。
从始至终，马上那位天子，一句话都没回。
看都没再多看一眼。
仿佛地上磕头的不是一位将门嫡孙，是一只嗡嗡了一路的苍蝇。
挥挥手，掸掉了。
干脆，利落，连个响都没留。
满猎场跪着的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后背齐齐又凉了一层。
都记住了。
往后周牧野这三个字，在京城，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三个字。
秦烨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诛九族”那三个字，恋恋不舍地，又念了一遍。
算了。
留着吧。
砍了他，谁给景瑜哥跑前跑后。
谁给景瑜哥挨刀挡枪。
谁大半夜翻窗进来，把睡熟的景瑜哥从铺上薅起来，拖三十里地，送到朕的眼皮子底下——嗯？
送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秦烨的指尖在缰绳上停了停。
好像，也不算全无功劳。
那点冲天的邪火，莫名其妙地，消了半分。
消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萧景瑜跪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听见了周牧野被拖走时的嚎叫，听见了那只靴子在泥地里扑腾的声音。
猎道两旁，清空之后，风都静了。
萧景瑜跪在泥地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重。
他方才抬了头。虽然只抬了半寸，虽然隔着冕旒，虽然三十丈外的人未必看清。可天子的耳目是做什么的？祭仪上的一举一动，能瞒得过谁？
陛下留下他，不是问罪，是什么？
问罪也分好几种。问完了，是打，是罚，是拖出去，还是别的什么？
萧景瑜垂着眼，把最坏的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连遗言怎么留都想好了。
马上，秦烨也在沉默。
冕旒后那张脸，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先说哪句？
说，平身？不行，太软。
说，你可知罪？不行，太凶，吓着他怎么办。
说，朕听闻你精于刑名？不行，太刻意，像查户口。
秦烨在心里打了七八遍腹稿，每一遍都不满意。
他原是打算露个相就走的。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让他知道知道，天子是什么样的人物，然后拨马走人，干净利落。
谁能想到，嘴一滑，把人留下了。
留下就留下吧。
可话总得说啊。
再这么僵持下去，那人要起疑了。起疑了就坏了。一个对着天子能跪半日不发一言的学子，不是傻子，就是别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