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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皇帝问起来,王福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
他面上不显,躬身道:「奴婢这就派人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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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快步出了殿门,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太监一溜烟跑了出去。
王福回身立在殿门口等着,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凑到王福耳边说了几句。
王福面色变了一变,转身回到御案前,垂手立着,声音压得低了些:「回皇上……周王府已经抄了,所有人羁押入狱,府邸封存。
但张府和孙府那边……卫戍军还围着,府里的人还在里头关着。一整天了,没有动静。」
赵崇安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摺子上移开,落在王福低垂的顶戴花翎上,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拂过殿檐。
周王府已经被抄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徐嫔毒杀先帝,周王是她的儿子,谋逆主犯,这个案子没有余地,也没有人敢拖。
刑部的人再懒政,也不敢在周王府这件事上怠慢分毫。
因为罪名是「毒杀先帝」,谁拖谁就是在包庇弑君者。
所以在今日之内,周王府就被抄得乾乾净净,府门贴上封条,家眷尽数收押入大牢。
这是底线,是所有朝臣都必须做的事,没有人敢在这个案子上含糊。
可张家和孙家……
赵崇安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屈起,在坚硬的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冷得没有温度。
他已经能想到了。
明日早朝,他若问起此事,底下的人会如何回复。
他在朝中,竟无人可用。
赵崇安垂下眼,看着案上摊开的那堆摺子,面上的冷意渐渐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看不透的平静。
他转向王福,语气淡淡的:「外头那些市井传言,你也一道说了吧。」
王福迟疑了一瞬,低声道:「是。今日皇榜张贴之后,京城各处都在议论……有不少人说,皇上刚刚登基,正是施仁政丶收民心的时候。
若对张家和孙家的女眷宽待三分,只惩首恶丶不株连无辜,便是仁君风范……」
他说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才出口,「这话传得挺广的,茶楼书肆里都有人在说,像是——像是大家都在等皇上怎么处置这件事。」
赵崇安听完,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可眼底仍是冷的。
「仁政。」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品一味苦药,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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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把张家和孙家的女眷摆在那里,像摆一盘棋,等他落子。
他若杀了,有人会说朕残暴株连。
他若不杀,有人会以为他好拿捏。
王福不敢接话,只垂首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将赵崇安年轻的侧脸映在身后的屏风上,轮廓被拉得修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低声道:「去把萧彻叫来。」
王福一愣。
锦衣卫指挥使萧彻,先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沾着血。
先帝信任他,因为他是独行侠出身。
没有家族丶没有靠山丶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做官之前江湖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号。
这样的人好用,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可也正因为如此,换了握刀的人之后,这把刀还听不听话,谁也说不好。
王福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彻便到了乾清宫外。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跪在下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一身玄色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赵崇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刚刚拿到手,还不知锋不锋利的器物。
他没有让萧彻起来,萧彻也没有抬头。
赵崇安看了他许久,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情绪的沉:「朕知道你之前替皇爷爷做了许多事。桩桩件件,朕不会追问,也不会追究。从前的帐,朕一笔勾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彻纹丝不动的头顶上。
「就看接下来你做的,能不能让朕满意。若你能把朕安排的事情办妥当,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依然是你的。朕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萧彻没有犹豫,叩首道:「臣,必不辱命。」
赵崇安微微颔首,语气仍然是平的,可后头的话落下来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打折扣的重量。
「朕要张恪所有子女的姻亲关系分布图,全部,一个不漏。哪家娶了张家的女儿,哪家嫁了张家的儿子,什么官职丶什么门第和张恪有什么往来。
朕明日早朝之前就要。」
萧彻应了一声「是」,起身退出了乾清宫。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浓稠的夜色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风过,连檐角的灯笼都没晃动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崇安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搁在扶手上,慢慢屈起又松开。
他望着萧彻方才跪过的地方,心里在掂量一件事。
他现在手中可用之人,太少了。
萧彻是皇爷爷手里的刀,锋利归锋利,可换了一只手握着,能不能用得出原来的力道,还要看这把刀自己识不识趣。
若能办好这件事,自然就留着他。
若办不好——赵崇安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往下想。
他还有别的选择,只是那些选择都有代价。
在武艺出众的人里面,他现在最依赖的是张峰。
可张峰身份特殊,他是张恪的儿子,即便亲手杀了张恪,这件事终究绕不过去。
若让他去查张家的姻亲关系丶抄张家的家。
一旦群臣知晓,张峰本就因为弑父一事名声跌到了谷底,再沾上抄家的脏活,往后在朝堂上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赵崇安不想把这个人用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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