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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〇定水一庄(五)(第1/2页)
刺刺与夏君黎说好,三日后随他回内城,便先自返竹林去了。思久问夏君黎——是否要去戎机的旧居看看。“不然我怕你还是不放心,疑心我们骗你。”他是这般说。
“你想去他的坟上看看么?”夏君黎反问。
事实上,是夏君黎自己想去看看。
戎机的尸身是沈凤鸣安排黑竹的人葬下的。按照黑竹的规矩,要是人死的时候没有什么未了之事在身,就立碑具名——否则,就只立碑,作个自家好分辨的记号,等到清算了结完了官司才具名,省得给人循迹过来,不得安宁。戎机之死至今还算桩无头公案,他的碑牌上自然没有名字。也是因此,思久等几人一直打听不到他葬在哪。夏君黎自己也没去过,只是听过在哪座山。
反正也是在城外,两人就上山去了。
坟头长满了乱草,夏君黎亦分辨许久,才确定是此处没错。思久从乱草茎中拨出了那块没有名字的木头牌碑,这一向话多得不着边际的人忽然就哭了出来——面前那个斑驳丛生的土堆,竟然就是他少小之交的归宿了。
他却实没有准备哭,特别是没打算在夏君黎面前哭,立时擦了涌出的眼泪鼻涕,向夏君黎笑道:“多谢了,总算你还记得是在这。”
夏君黎默不作声绕着坟头撕扯横生杂草。对于这些他心感愧疚之人,他总是说不出什么话来的。
思久一左一右撮了两堆泥土,可惜这一趟来得仓促,既没有香烛,也没有什么供奉,他就拣了两根看得顺眼些的树枝,在泥土上各插了一支,反手又把背袱里剩一点的干粮拿出来,摆在当前。“南方这里我不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草木,这什么粘糕我也吃不惯,都给你了。我过两天一定给你带酒来。”
他又抬头向夏君黎:“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将来有一天,要是能给他的墓碑刻名字了,能不能写‘行远’,不写‘戎机’?人都死了,就别背着那么重的名号了,他其实很喜欢自己起的这两字,下辈子,他能无忧无虑地‘行远’才好。”
“你现在就可以刻。”夏君黎道,“除了你们,没人知道他的这个名字。”
思久大感欣喜,就地找了一块尖硬石头,便在那木碑上刻划起来。惜是他手上劲力并不十分精到,行字入木显得有些艰难。
他口中抱怨:“早知道不把那短刀丢了。”但手上却是没停。夏君黎原本想说,我帮你刻,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过了良久,字方刻好了,思久甩了甩手,端详叹气:“歪歪扭扭。我要是有你手上的功夫就好了。”
夏君黎却实在没忘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你比我那时候好得多了。”他道,“只是你一向没有正经当个要用到的事来练。”不像自己当初,是正经想要杀马斯。“戎机……呃,行远,来黑竹之前,按你所说早就学过武,但来了黑竹之后,还是从头学了黑竹的入门功夫。黑竹的基本功法有不少可取之处,待你无事的时候,我找个人教你,稍有些时日,定能与你先前所学互相印证,大有所进。”
“……你也叫他行远了?”思久只笑,“可惜你没来得及多了解了解他。我一直觉得他是我们几个里最厉害的——文武他都行,我们会的他都会,不然怎么他们罗家是‘头’呢?世上的事实在矛盾,他要是不行得这么远,可能就能一直好端端的,只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本事;而他终于行了这么远,到了这大宋的新临都,却又这样死了,连后人都没有。你说,他的‘梦想’是不是注定实现不了?当年的情报司,到了这一步,是真的再没机会复见天日了吧?”
“这话你问我实在没问对人。”夏君黎喟然,“要不我回去帮你问问上头,还准不准备北征、要不要人?”
思久“嗤”的一声笑出声来,站起身,“问过这话的人都给贬出京去了,谁不晓得。得了,你别当真,就我们几个,还是先把你黑竹的活干完了正经。”
两人下山,果真去了趟戎机的旧居——这地方位于城东,此前思久等三人在临安便落脚于此,昨日回京,自也是回了这里。
夏君黎见这屋子虽地方十分有限,但万事诸物井井有条,料是戎机此前便已排定的格局。他果然收集有不少鸡零狗碎的消息,但竟能一样样记得清楚,按思久说来,有一些他在过往书信之中就与他们提过,不过书信再是不厌其烦,也不可能什么都尽说,故此这地方倒是对这临安轶事查漏补缺的一处所在。
时间有限,夏君黎只随意翻了一翻——仓促间却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当真都是些“轶闻”,诸如某家某人某日去了某花楼寻欢,某家某人某日在街上与谁吵了起来——有的是亲眼得见,有的是从市井听来,黑竹之中对“戎机”此人“鸡毛蒜皮”的评价实在并不算错。自然,这世上大部分事都是鸡毛蒜皮,要是每一家、每日介都有什么阴谋大事可记录,恐怕这世道也是真无救了,肯将这微末小事也记录在案的,才叫真喜欢“收集情报”。昨日自己和思久对峙那时想要逼他说出点别家的“秘事”来,他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了谢怀忱那么一件,倒也情有可原,毕竟“秘事”虽多,可真能上得了台面的,一向稀有。而且,或许是为谨慎故,那些重要的,戎机可能真还未必就留记在这民居里——如果他没来得及在信里告诉了他的这几个朋友,也不知,还有多少秘密随着他一起埋去了地底。
旧制的情报司信物果然如思久所说,悬挂在柜格之上。印信当面真是个戎机的“机”字,镇着这一屋子坊间小道见闻,好笑里却又有那么点辛酸的意味。
夏君黎叫思久带上平时常用之物,离开了此地——他觉得,思久可能暂时不需要回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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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久原以为他能比见微、知著闲上许多,所以把锄头又从家里带了出来,待要觅空去外头找草药。可事实上被夏君黎单独留在身边绝对没什么好事。比如眼下,谢怀忱的任务,就用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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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君黎此前想来,刺杀谢怀忱一事恐怕要多安排点人手,但既然思久之前去过定水庄——定水庄的防备比想象中稀松很多,单凭他竟然毫发无伤地出入了一番,故此这事可能比设想的还更容易。尽管如此,庄中的情况还是得让他尽可能回忆出来,固然凭他现下的武功和历练,不可能由他出手,可他所掌握的情报却无疑大有用处。
至于——这趟派谁出手,他心中还琢磨未定。
从东门入城之后,他带着思久先去了一醉阁。果不其然,离开的几天里,这单生意有了点新动静。
好消息是——“金主”真的送来了金子。十二条金铤,实足足,亮澄澄,这份诚意实在相当令人满意。
坏消息是,金主的身份,仍然是个谜。
据阿合所说,送金子来的人,此前来打过几次酒,虽然并不住在这左近,但勉强算个熟客。他每次来都打两坛,一共六斤,自第二次起,每次都将前次的空酒坛还来,换新的六斤酒去,这回也是一样。当时柜上的是阿义,回头替他取酒的当儿,这人在桌边坐了坐,随手将空酒坛子留在了桌上。一切如常,直到阿义走去收时,才发现——坛中竟装着金铤。
他立时追出门外,可这客人早已失了踪影。
阿义于此相当沮丧,毕竟组中早就提醒过这几日要特别留心,只能算是又长了一智——即使是熟客,实在也并不能轻忽。还好夏君黎听闻后没说什么。此人当然是存心不想泄露身份——既然有意隐瞒,那么总会有各种手段。若这一切都早有计划,他多半不会再来了,夏君黎只能叫阿义尽可能细述此人模样、言语,让思久记下,交代隔日见了骆洲时,照此试着画下模样来。他然后又将金铤一条条仔细看过。十二条金铤都是官铸,打了官印证明足重,一共一百二十两。
一下拿出这许多整齐黄金确实不常见,可这是京城,这事突然又好像有点普通。官造金铤只是在市井不大流通,在寻常百姓望不到的圈子里可流通得很,皇室、高官之中受赐此物都不是殊事,得了之后再赐赠他人,或是在大宗买卖用了,或是拿到金铺钱庄换作银子,都有可能,眼下这不是连黑竹都给流通着了么?十二条铸造年份上却是参差,既然不是同一批,也便更不好找源头了。这人不想透露身份却用了这样的金铤,想来也是不认为黑竹能凭着这个就将他找出来。
“可这人也真不怕麻烦,为了这,早好些日子就先来打几次酒,混个面熟。”思久在旁道,“这事应该对他很重要吧?”
“你是说——杀谢怀忱对他很重要,还是——隐藏身份对他很重要?”夏君黎问。
思久想了一想:“好像都很重要。若定要说一个,感觉还是隐藏身份对他重要点。”
“我也这么觉得。”阿合也道,“不过既然这么想隐藏身份,来的便也未必是他本人,找了个毫无关系的来跑腿也未可知。”
“这可是一百二十两黄金!”思久叫道,“你要是说他来留信投生意是找了个人跑腿,我倒是相信,可这么多金子,要我可不敢随便交给毫无关系的人。”
“那是你,”阿合道,“有钱人有多有钱,你都不知道,上回孙家就……”
阿合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看了夏君黎一眼,“大哥,这事能和他说么?”
“能说。”夏君黎道,“你不说他也知道。”
“真的?”阿合道,“那我可就说了——上回孙家有个少爷来这,留了张银票——几千两来着?……八千两?八千两!——你知道八千两是个什么数?皱巴巴一张票子——你别看这十二条黄金不少了吧,换成银子顶天一千五百两——那一张票子比这五倍还多!他就这么轻飘飘放在那,我都不知该说——在他们眼里人命是真值钱,还是真不值钱。”
“银票嘛,还是有点不一样。”思久道,“银票只要还没出兑,都有后悔的机会——毕竟还要过钱庄这道手。收了银票的,真要去兑成钱来花销,这么大的票面,能换的地方就没几个,还得给人验半天,露过面、经过手的,都不可能不给人记得,麻烦得很。真金白银的那可不同了,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八千两的银票,论诚意未必比得上一千五百两的现银。”
“诚意不诚意的,谁晓得。”阿合道,“我还说孙家那样不藏头露尾的才算诚意呢。这回这人,到底是因为‘诚意’才送真金来,还是因为不想我们追查他身份才用金子,还不好说呢。”
“要说到追查那自是了。”思久对此表示同意,“银票易被追查,用银子却又太重,用别的稀罕物件更易给人认出,只好选黄金——在临安城里,这种事用官铸黄金算是最好的‘隐身法’了。”
他停了一下:“不过想来这人应该会武。一个空酒坛三四十两重,两个坛子各装六十两金——寻常人分两手提这么二百两的东西虽不能说太重,但总和提着空坛不同。黑竹的兄弟都没当时发现那不是空坛子,证明这人提起放下时,必都很是‘举重若轻’,多半是个会家子。”
这一句话说得一直默不作声的阿义越发好像给鞭笞了一番般难堪。他却也确实无言以辩,真要寻什么借口,那便是这人是将酒坛放在桌上了——不是放到柜上,因为有些距离,故此不曾立时发现。可这借口说出来——实只越发显得那人形迹可疑,而自己竟未知觉。
“这些个有钱的人家,谁没几个会武的手下,这倒也不算什么。”阿合只顾与思久接话,“不过确实——如此看来,路人便不大可能了。路人也不是傻子,拿了这么两个酒坛,总不会以为里面装的是石头吧?见了这么多金子,要是不贪,也该怕了。”
“我倒想问问,”思久忽道,“谢怀忱的命应该值多少钱?这些金子买他一条命,多了少了?算公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