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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草庐寄穷巷(第1/2页)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耿精忠和何浪儿等人就已经整理好行装,齐齐出了潭尾街。他们得徒步走上二十里才能赶赴目的地,故此时间颇为紧迫。
而他们要去的龙腰山,位于福州城南台岛的西北处,山势不高却蜿蜒起伏,形似一条卧龙盘踞在闽江北岸。
林伦伊所指的龙江草庐就建在龙腰山的南麓,依山临江,背靠龙腰缓坡,门朝乌龙江面,江水粼粼,群山苍莽,前临一片茂密竹林,只有一条蜿蜒的石路通向山外。
即便疾行了一个时辰,五个半大少年还是能跟在耿精忠身后,只因他们昨日一个个吃得肚圆腰胀,如今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精力颇为充足,唯独耿精忠眉头紧锁。
“那林公子出手真阔绰啊,二百两银子!咱们要是真能办成这事,以后就再也不用受那些地痞的气了!”
几个少年兴奋地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显然物质上的激励也是一大臂助。
耿精忠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为这二百两银子那么好拿?三一教的门徒遍布城乡,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少年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其中一人挠了挠头道:“那……那大哥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们?”
“……那个琉球女子有古怪。”
耿精忠没有多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你们几个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拿出破旧的粗布短衣穿上,我和何浪儿先去龙江草庐探探路,你们就在山下接应。”
何浪儿在几人中的年岁最长,也最为机警聪慧,故而耿精忠选择带精兵轻装靠近,同时确保自己后路不失。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一路上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显然都是前往龙江草庐听经的信徒。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青衫长袍的书生,还有背着药箱的郎中,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一种憧憬。
“大哥,你看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闷不吭声的?”何浪儿压低声音,凑到耿精忠耳边说道。
耿精忠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注意到,这些信徒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走路的姿势却惊人地相似,都是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且他们几乎不与人交谈,即使偶尔开口,也都是在与身边人低声讨论着什么“艮背”“性光”之类的话。
“无妨。你看他们大多互不相识,这对我们可是好事,待会儿就不难混进去了。”
两人混进人流之中走了约莫一炷香,终于来到了龙江草庐的山门前。
只见庐外遍植闽地常见的毛竹、荔枝、龙眼树,越过树梢还依稀可见金山寺的七级石塔,静静倒影在江中。
这座龙江草庐规模不大,坐东朝西占地半亩,屋顶覆盖着小青瓦,屋脊平直无繁复装饰,仅在两端微微翘起,檐口挂着的滴水瓦当因年久失修,部分长着青苔,还有少许藤蔓攀爬而过。
山门两侧站着两个穿着灰布长衫的汉子,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故而耿精忠不急于入内,原地踌躇片刻之后,才拉着何浪儿混在一群信徒中间,低着头走了进去。
正门的双开木门漆成深褐色,门上悬挂题写字迹的木匾“借借室”,两侧是一副对联:“山川寄迹原非我,天地为庐亦借人”,两侧山墙各开一个小方窗,只用木棂遮挡,守备颇为松懈。
但耿精忠警惕的就是这种外松内紧,必然有古怪。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中央那座高大的草庐,应该正是讲经的正堂所在,正堂周围散落着几十间低矮的竹屋,也是信徒们住宿和修行的地方。
此时天已大亮,草庐外三一教信徒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话题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昨夜三教先生的讲课。
“三教先生昨夜讲的艮背心法真是太玄妙了!我按照所说的方法运气,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尾闾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走,一直到了玉枕穴,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激动地说道,脸上泛着红光,而众人闻言,皆是露出了羡慕神色。
耿精忠和何浪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青布短衣的下人抬着一个食盒,从正堂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他们脚步轻盈,神情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教先生今日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粥,剩下的都赏给我们了。”
一个下人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感激。
“那是先生慈悲。”
另一个下人连忙道:“你可别忘了先生的规矩,伺候先生的时候,一定要轻手轻脚,不能发出一点声响。先生喜欢安静,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修行。”
“我怎么会忘呢。”
第一个下人笑道:“上次有个新来的小徒弟,给先生送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茶杯,还是董史先生求情才饶了他。”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耿精忠听得心里越发疑惑,听这些下人的意思,三教先生似乎就住在正堂后面的竹屋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磬声从正堂里传了出来,原本略显喧闹的草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信徒都停止了交谈,纷纷整理好衣冠,朝着正堂走去。
“似乎要讲课了,我们也进去。”
耿精忠拉着何浪儿,混在人群中,走进了正堂。
草庐正堂乃是一座三开间土木结构硬山顶殿堂,面阔三丈,进深两丈,容得下百十来人在其中聚集。
这正堂中间处所很大,却没有设置桌椅,只有一排排蒲团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正前方是一个高高的讲席,讲席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个白袍峨冠的老者,面容清癯,嘴角微抿,神情庄重而温和。
耿精忠和何浪儿在最后排找了两个蒲团坐下,随即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信徒都已经坐好了,一个个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前,掌心朝上,眼睛紧紧盯着讲席,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旁人连呼吸声都变得极其轻微。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中年书生从讲席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
中年书生走到讲席前,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的信徒。
“各位同修。”
中年书生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我们便继续修炼《林子三教正宗统论》的「艮背法」,看看谁能再得三教先生的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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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手中的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周易》有云: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艮卦之象,上艮下艮,两山重迭。山之顶为阳,其下蕴藏阴质。阳在外,阴在内,阳刚止于外,阴柔藏于内。此乃天地自然之理,亦是人身修行之法。”
“我们修炼艮背法,就是要效法艮卦之象,止其外而动其内。身体如山巍然不动,心神如水寂然平静。然后引动体内的阴气,沿着脊柱上行,与头顶的阳气相交,阴阳相济,方能修成大道。”
中年书生一边讲解,一边用手指在案上比划着,堂下的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眼睛瞪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现在,请各位同修,与我共参艮背法。”
中年书生放下书,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闭目调息,掌心朝上,意守尾闾,万缘归一。一吸,气沉丹田;一呼,气走尾闾。”
四周之人皆依法行效,不论老幼均无例外,耿精忠和何浪儿对视一眼,也只好闭上眼睛,按照董史说的方法调息。
起初,耿精忠只是敷衍了事,并没有真的运功,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尾闾处爬起,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丝线,正在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缠绕。
他心中一惊,连忙睁开眼睛,想要停止吐纳,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转头一看,只见堂下的信徒们一个个都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又极其愉悦的神情。
“气至命门。”
中年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意守命门,让它在命门处停留片刻,然后继续上行。”
随着董史的声音,耿精忠感觉到那股酥麻感越来越强烈,已经爬到了他的命门穴。他想要起身抵抗,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根本无法调动,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无法动弹分毫。
“气至夹脊。”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盘旋:“继续上行,不要停,三教先生正在引导你们。”
耿精忠浑身战栗,感觉到那股酥麻感已经到了夹脊穴,他的后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一样,又痒又痛。
他拼命地想要挣扎,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他悄悄睁眼看向何浪儿,只见何浪儿也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气至玉枕!”
董史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冲破玉枕,直达泥丸!三教先生来了!三教先生来接引众生了!”
就在这时,正堂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者猛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了枯萎的脖颈,随后仰着头,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不似人言的嘶吼。
紧接着,又有几个信徒也跟着跳了起来,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用头撞墙,有的则互相撕扯着衣服,嘴里不停地喊着“三教先生”。
整个正堂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耿精忠稍稍察觉力道松懈,便猛地去拽何浪儿的手。
可令他惊异的是何浪儿毫无反应,他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急速地转动着,与此同时,牙齿也在打战,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他的喉咙在不断抽搐,分明没有发出响动,耿精忠却感觉他在无声地喊着同一个东西——
“三教先生。”
中年书生正站在讲席上,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当看到耿精忠双目圆睁时,似乎闪过一丝疑虑,于是耿精忠只能佯狂继续闭上眼睛,手心朝上调匀呼吸,假装自己的尾闾也在发热。
然后,他真的看见了自己的背。
那感觉像极了被刺杀当日的悬浮感,不似镜子窥照,而是从身体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的意识从他头颅顶心拽了出去,静静悬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转过来,让他从身后向下俯瞰。
渐渐地,他看见自己跪在蒲团之上,后背弓着,脊骨在薄衣之下一颗一颗突起,正在皮下微微起伏。
就在此时,何浪儿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然而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电光石火间,何浪儿便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脊椎又被强行接续起来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幸好此刻的草堂混乱,狂奔行走的也不止一人,故此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信徒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中年书生依旧站在讲席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无名经文。
“逆顺九序者,往还天地之秘法。修第一序,却病延年。修至三序,可通经脉。修至六序,可见性光。修至第九序,可……”
两人全然无暇听闻,就这样一路狂奔,跑出竹篱,跑下龙腰山,一次也没有回头。
“呼……呼……”
几乎力竭的何浪儿扶着棵大树,弯腰不停地呕吐着,但吐出来的都是进门前喝的清水,不见任何秽物。
“你怎么样?”耿精忠拍了拍他的后背。
何浪儿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浑身颤抖着,牙齿不停地打战,声音嘶哑地说道:“大哥……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耿精忠问道。
“我看到了自己的后背,还看见了背后的东西……”
少年们方才潜伏在道旁,自然看见了狂奔疾驰而来的两人,此时终于赶上并将他们拦在了树荫下,抚胸拍背地为何浪儿缓解疼痛。何浪儿半晌才终于安稳下来,以一种惊魂未定的姿态,艰难地描述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
何浪儿说,他看见了压在他背上的东西,像是甲片和布料与无数层堆迭、褶皱、不断蠕动的皮肤,通过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是从无数皱褶里伸出来的,四根细长却布满了怪异关节的手足,每一根都长着至少七八个关节。
就在这时,它“说话”了。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粘稠、浑浊、震耳欲聋,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钻进你的耳朵,钻进你的脑子,钻进你骨头的缝隙里。其间还夹杂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令人听不懂的巫傩咒文,像是不知多久之前留下的残音,如今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是猖兵!”
何浪儿终于缓过神,紧攥着耿精忠的衣袖急道:“一定有人曾在这里破坛发猖,才会碰到这种邪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