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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的眼神动了一下。
表现地很细微，但确实动了。
他盯着方晓东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确定？如今的巴格达不是开玩笑的。”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69式坦克的炮管：
“巴格达表面上看似平静，私底下……摩萨德的人无孔不入，法国情报总局躲在使馆里操控着线人，CIA的人连伊拉克军方的会议都能渗透进去。”
“还有克格勃、伊朗人的圣城旅……方先生，我在巴格达待了十五年，到现在也搞不清楚那座城市里到底有多少股势力在互相撕咬。”
他说完看着方晓东，等着他的反应——是犹豫，是退缩，还是会7至少皱一下眉头。
方晓东的笑容没有变过，依然是那么笃定。
“我确定。”
就三个字。
停机坪上安静下来。
远处有一架强-5刚好开始试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贴着地面滚过来，轰隆隆的，像闷雷从脚底板碾过去。
哈桑就这么看着方晓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方先生，我们的国王侯赛因和萨达姆总统是天然的盟友。”他的语气变得坚定，“我对明天的实弹演示很期待。”
方晓东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哈桑的握力比刚才重了不少。
不再是客套。
回土瓦城区的路上，方晓东和哈桑同乘一辆车。
五月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不是那种毒辣的暴晒，是热带地区特有的、明晃晃的亮堂。
沿街的店铺全开了门，卖水果的、修摩托的、焊铁皮水箱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在一起。
哈桑一直扭着头看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方先生，这里的土地真棒。”他的语气不像在夸，更像在叹气，“我们的国家，除了荒漠，真主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如果没有沙特、科威特、伊拉克每年那一大笔援助金，我们的人民——活不下去。”
方晓东靠在座椅上，听完这句话，笑了笑。
笑得很轻。
“哈桑先生，你们的原罪是以色列。”他转过头看着哈桑，“当然，如果没有以色列，你说的那些国家，也未必会给你们这么多钱。”
哈桑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军部的小餐厅。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用心。
长条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摆了鲜花和蜡烛。
菜是中餐和缅餐混搭——清蒸石斑鱼、咖喱大青蟹、烤猪颈肉、冬阴功汤、还有满满一大盘白灼大虾，虾壳泛着粉红色的光泽。
酒是茅台，方晓东特意让人摆上的。卖中式装备，酒也得喝中式的。他要让这位阿拉伯人对今晚的一切都留下印象。
哈桑换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下午放松了些。
他的助手坐在旁边，手里摊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
丹伦、吕向刚、赵卫国作陪，李立强坐在方晓东右手边，前后张罗倒酒夹菜。
方晓东端起酒杯，先敬哈桑：“哈桑先生，欢迎你来东丹。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一仰头，杯中的茅台见了底。
哈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那是烈酒灼喉的本能反应，藏不住的。
“方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语气比下午见面时直白了许多，“我们的真主不允许我们喝酒，这杯我就只能意思一下了。”
方晓东点头，表示理解，继续聆听哈桑说话。
“我的另一个表弟阿卜杜拉，在伊拉克军需供应局工作。”哈桑说，“他现在很头疼。前线的东西什么都缺——坦克缺零件，火炮缺炮弹，连士兵的军靴都磨穿了底。他们从苏联买，从法国买，从捷克斯洛伐克买，花了不少钱，但窟窿永远填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方晓东的眼睛。
“我这次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装备。东西好，价格合适，我可以牵线。”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
“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法国人和苏联人，现在像疯狗一样盯着每一个想把便宜货卖给伊拉克的商人，这绝对不是夸张。”
方晓东没有急着接话。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的鱼肚，最嫩的那块，搁进哈桑的碗里。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哈桑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把公筷放下，抬起眼，“伊拉克人现在最缺什么？不是问缺什么装备——是问缺什么。”
哈桑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道：
“缺时间。前线的仗每天都在打，装备坏了一辆少一辆。从下单到运到港口，中间至少几个月，他们等不起。”
“对了。”
方晓东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了。不再是宴席上的客套，是谈正事的人说正事的口吻。
“伊拉克人现在需要的，不是最先进的武器。他们要的是能最快形成战斗力、最容易维护、最经得起消耗的东西。”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苏联的T-72好不好？肯定好。但坏在前线怎么办？零件要从莫斯科运，技师要从明斯克飞，等修好坦克，阵地都丢了。”
“法国的幻影好不好？也很好。但那个价格——伊拉克人买得起，可损耗得起吗？”
他把酒杯搁下，看着哈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法国人和苏联人再怎么想阻挠，也改变不了一件事——萨达姆总统最需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
哈桑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是一个做了十几年军火生意的老手，他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不是在推销。他在做客户需求分析。
方晓东继续往下说：
“我们的装备，论单项性能，确实不是全世界最好的。但有一些优点，别人比不了——皮实、耐用、好修、交货速度快。”
“一个新兵训练一个月，就能开着我们的69式坦克上战场。一个高中毕业的技师学两个月，就能把发动机拆了装、装了拆。战场上能修，就意味着一辆坦克能当两辆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拍，似在让在场所有人思考。
“哈桑先生，伊拉克人现在打的是一场消耗战。消耗战拼的，永远是耐消耗。”
哈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茅台。
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
不知道是习惯了那股灼喉的酒劲儿，还是注意力根本不在喝酒上了。
“方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懂。”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伊拉克军方的采购官员，不一定懂。他们要看的，是数据、是报告、是亲眼见到的东西——没有这些，你说破天也没用。”
方晓东笑了。
“那就给他们看。”
他朝赵卫国看了一眼。赵卫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递过去。
这次不是测试报告。
是一份报价单和供货清单。
详细的，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哈桑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那一行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
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先生，你确定这个价格和交货时间……没有写错？”
他的语气不是惊喜，是不可思议。
69式坦克的报价，只有苏联T-72的三分之一，法国AMX-30的一半还不到。歼-7A战斗机，只有法国幻影F1的四分之一。122毫米炮弹的价格，不到国际市场报价的一半。
所有武器装备的交货时间，都只有法国和苏联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他在中东做了十几年军火生意，经手过苏联的货、法国的货、捷克的货、甚至美国人通过第三方转手的货。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低的价格和这么快的交货时间。
低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警觉——这么便宜，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可他又想起下午亲眼看到的那些装备。
歼-7A的机翼蒙皮，接缝均匀，铆钉排得整整齐齐。
69式坦克的焊接，焊缝扎实平滑，不是小作坊能焊出来的活儿。
这些武器，绝对不是糊弄人的样子货。
方晓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哈桑先生，价格没写错。我们的装备就是这个价。交货只会比写出来的更快。”
“不是因为质量不好。”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认真，“是因为我们的生产成本低。人工便宜，材料便宜，生产线折旧低——整个链条的成本都比你们从苏联法国买的那些东西低得多。”
然后他顿了顿，看着哈桑，说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还有，我是生产厂家的直接代表，不是中间商。这份报价单上的每一项，从工厂出厂到装船出海，中间没有任何一层加价。”
这句话直接浇灭了哈桑最后一点疑虑。
他在中东做军火生意这么多年，太清楚中间商是怎么一层一层往上加价的。
厂家出厂的价是一回事，到了买家手里又是另一回事，中间倒手的每一道都在抽成。
苏联人的东西贵，有一半是中间人吃掉的。法国人更狠，报价里还夹着一堆附加条款。
而眼前这个人，直接代表工厂。没有中间商。就这么简单。
哈桑盯着那份报价单，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助手，端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方晓东的杯子。
“方先生，明天看了实弹演示之后。”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客套，也不是试探，“我想跟你谈谈去巴格达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