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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钢牌在他枯瘦修长的指尖翻转、跳跃,仿佛有了生命。
他没有立刻看我,只是低着头,像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那枚跟随我多年、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普通钢牌,在他手里,竟折射出一种莫名的幽光。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我们这些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
上百个黑斗篷的傀儡,如同沉默的石像,将我们团团围困,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人的骨髓都碾碎。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他只是手腕一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那枚钢牌便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更疾、更刁钻的乌光,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啸音,朝着我的面门激射而来!
我瞳孔骤缩!
这一下!不是普通的暗器手法!那旋转的轨迹,那隐藏在极速之下、如同水银泻地般细腻的劲道控制,那最后时刻带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回旋之力。
我太熟悉了!
这是我师父苏九娘,在无数个深夜,手把手教我练习“流星赶月”手法时,无数次强调过的核心要领!是她从不轻易示人。
怎么会?
这个黑莲的首领,怎么会使出和我师出同源的手法?!
震惊之余,我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没有丝毫迟疑。
几乎是钢牌临体的瞬间,我脚下步法一错,不退反进,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去硬接,而是五指如拈花,在那高速旋转的钢牌边缘轻轻一带,一引,一旋!
嗤!
一股大力从钢牌上传来,震得我指尖发麻。但我借着这股牵引之力,手腕顺势画了一个半圆,那枚去势汹汹的钢牌,便如同倦鸟归林,稳稳地、安静地,落在了我的掌心。
冰凉坚硬的触感,让我确认这不是幻觉。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为首的黑斗篷,“这一手‘飞星渡月’的手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仿佛刚才那惊艳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扰人的蚊虫。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伸出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地掀开了怀中那个朴实无华的木头匣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匣子打开的瞬间,没有霞光万丈,没有异香扑鼻。
只有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苍凉的气息,如同沉睡千年的古墓被打开了一道缝隙,悄然弥漫开来。
他从中取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非丝非帛、色泽暗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卷轴。
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皮,上面用朱砂和墨色,绘制着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扭曲的符号和图案,还有一些模糊难辨的古篆字。
他将卷轴缓缓展开,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火光映照下,那卷轴上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上面,赫然绘着一座巍峨山峰的地形图,标注着许多奇怪的记号。而在卷轴的中央,用朱砂重点圈出的地方,写着几个蝇头小楷:
“火门·丹心峰·禁地·不死炉”
火门!不死炉!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金万三原本瘫软的身体,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了,眼中射出贪婪而狂热的光芒。石破天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火门……真的是火门……那传说中炼丹炼器、神秘莫测的火门……”
火门。
这两个字从黑莲首领口中吐出,如同一块万斤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幸存者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金万三瘫软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眼中射出贪婪而狂热的光芒,死死盯着那个木匣子,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不是一卷古卷,而是一块通往长生不老的敲门砖。
石破天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火门……真的是火门……那传说中炼丹炼器、神秘莫测的火门……”
唐青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中既有震惊,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赵知玄眉头紧锁,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孟山则将巨大的盾牌往地上一拄,发出沉闷的声响,瓮声瓮气地问:“火门?很厉害吗?俺咋没听说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为父亲之死被提及而翻腾的情绪,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黑莲首领。
我知道,他抛出这句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他想乱我心智,我不能让他如愿。
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也算是对孟山,对在场所有不甚了解那段过往的人,做一个交代:
“江湖八门,分为上四门和下四门,又称明八门与暗八门。明八门,即惊、疲、飘、册、风、火、爵、要。这八门,各有传承,各有绝技,千百年来,构成了江湖最基础的骨架。”
“火门,位列明八门第四,专司丹鼎之道,金石之术。他们不问世事,不理纷争,终其一生,都泡在丹房里,与炉火、草药、矿石打交道。传说火门起源于先秦方士,历代门主皆是精通岐黄、炼丹、冶炼的大宗师。他们炼出的‘续命金丹’,能让油尽灯枯的老人多撑三年五载;他们打造的‘破甲锥’,能洞穿寻常刀剑难伤的软猬甲;他们调配的‘化尸水’,能让一具尸体顷刻间化为清水,不留痕迹。”
“江湖中人对火门,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们那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和鬼神莫测的炼器手段,怕的也是他们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药和机关。所以,火门虽不擅争斗,却在八门中地位超然,极少有人敢主动招惹他们。各大门派的长老、掌门,或多或少都与火门有过交易,或用奇珍异宝换取延年益寿的丹药,或用本门不传之秘换取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这也是为什么,四十年前火门一夜覆灭,会引得整个江湖地动山摇。不仅仅是因为那传说中的‘不死药’失踪,更因为,随着火门的毁灭,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无数被当作信物抵押出去的珍宝秘录,全都石沉大海。那些曾经与火门有过牵扯的大门派,哪一个不害怕自家的丑事被抖落出来?哪一个不担心自家的信物成为他人要挟的把柄?”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金万三、石破天等人脸上复杂的神色,最后重新定格在黑莲首领身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所以,阁下今夜费尽心机,设下这么大的局,引我们来此,又拿出这火门遗物,告诉我们这段尘封的往事……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替那些大门派,收回这件烫手的山芋,杀人灭口?还是……另有所图?”
唐青青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知玄眉头紧锁,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黑莲首领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江湖令,自古有之。非德高望重、执掌牛耳者,不可颁,不可受。持此令者,如掌门亲临,可调一门之力,可决一派存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又回到我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四十年前,火门最后一脉,于丹心峰总坛,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满门上下,连同依附的旁支、弟子、杂役,共计三百七十一口,无一幸免。”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各门派收到消息,赶到现场时,只余焦土残垣,白骨累累。火门历代珍藏的丹方、器谱、典籍,以及那传说中耗费数代人心血、已初窥门径的‘不死药’炼制之法与成品,尽数被盗,不知所踪。”
“此事,震动天下江湖。”
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历史。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众人心上。
“火门虽名列八门,却向来超然物外,极少参与江湖纷争。他们痴迷于丹鼎之术,奇技淫巧,与各门各派皆有往来。尤其是各派中的耆老宿耆,修炼日久,难免气血衰败,暗伤缠身,多有依赖火门特制的‘续命金丹’、‘培元灵液’来延年益寿、镇压伤势。”
“而这些丹药,无一不是天价。所需药材,多是百年难遇的珍品,更有许多,需要各派拿出自家的镇派之宝、或是从秘境古迹中九死一生得来的奇物,作为交换。”
“为了确保交易隐秘,不引起外界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也为了防止丹方外泄,每次交易,除了付出高昂的代价,还需押下一件信物。此信物,多为各派掌门或长老的贴身之物,带有独特的印记和气息,既是凭证,也是……把柄。”
“火门覆灭,所有交易记录、丹方、以及那些作为信物的奇珍异宝,全部下落不明。那些曾经依靠火门丹药续命的长老们,断了来源,有的迅速衰老陨落,有的则因为丹药反噬,痛苦而死。”
“更重要的是,那批信物流落在外,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谁能保证,自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没有为了换取一颗续命丹药,而送出过什么不该送的东西?谁能保证,那些信物不会成为他人要挟本门的利器?”
“于是,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无声的清洗与追索,就此展开。”
“各大门派,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却派出最精锐、最可靠的心腹,疯狂追查火门遗物的下落。但凡发现一丝线索,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那些年,江湖上凭空消失了多少小门小派、独行侠客?又有多少无辜之人,仅仅是因为无意中得到了一件火门流出的小物件,便招来灭门之祸?”
“他们不仅要找回自家的信物,更要抹去一切可能牵扯到本门的痕迹。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火门,更是江湖中一段不能见光的秘史。”
黑莲首领的声音停下,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我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的碎片信息,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陈九斤!
那把七星匕首!
当初他不过是意外得到了那把匕首,便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神秘追杀!
那些人,下手狠辣,行事缜密,绝非普通的江湖匪类!难道……那把看似普通的匕首,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兵器,而是当年某个大门派,送去火门换取丹药的……信物?!
所以,得到它的人,才会被视为必须被抹除的隐患!
所以,陈九斤才会差点因此送命,不得不隐姓埋名这么多年!
还有哑巴!
哑巴得到的那个东西,那个让他欣喜若狂、又让他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有人说,那是风门信物仪轨!风门中人得到讯息,便连忙过来索取,然后杀人灭口!
所以哑巴才会死!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黑莲首领手中的那个木匣子。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定黑莲首领,声音沙哑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这四十年来,各大门派都在疯狂追索火门遗物,收回信物……那你手中的,这个所谓的‘不死药’,又是怎么回事?你把这些告诉我们,又想做什么?”
黑莲首领缓缓将手中的卷轴重新放回木匣,轻轻盖上。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直视着我。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问题:
“李阿宝,你父亲……也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