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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皇后早已换下围猎大典沉重繁复的朝服,换了一袭暗绣缠枝玉兰的常式宫装。
虽无冠冕压身,可久居凤位养出的雍容威压,依旧扑面而来,令人不敢直视。
江雪芒被宫人引至帐前,她瞧不出这衣饰的规制,只觉眼前妇人打扮得极尽雍容华贵,应该就是自己的婆婆。
想起心学的规矩,有些局促的问礼。
“江雪芒见过夫人。”
听闻她竟称自己为“夫人”,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悬着的心悄然松了半截。
看来裴临还有些分寸,并未向这女子透露他储君的真身。
如此也好,对方便无从借着这份情分,觊觎更多不属于她的位分和尊荣,倒是少了一层隐患。
皇后的目光静静落在江雪芒脸上。
从眉眼到轮廓,眼前这女子都同薛明月太像了。
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复刻出来似的。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远远一看,还以为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姊妹。
可待细细端详,差别便显露出来。
江雪芒容貌上明显要更盛薛明月一筹。
她的眉眼更加精致,鼻梁更加挺秀,唇瓣不点而朱...
整张脸像被晨露洗过又晒足了日头的野果子,鲜亮得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生机,直直撞进人的眼底。
但她乡野出身,虽穿着体面的衣料,可那举止神态、口音腔调,却掩不住从底层带出的局促与生涩。
即便容貌再出挑也终究上不得台面。
反观薛明月自幼养在深闺,饱读诗书,习礼知仪,一颦一笑皆是书香浸润出的温婉自持。
两人一个珍珠,一个鱼目,差距不言而喻。
皇后暗自思忖间,也稍稍明白了裴临的心思。
大抵便是年少时期的执念难消,所以寻了个替身聊以慰藉,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这般出身卑贱、毫无根基的女子,待日子久了,莫说旁人,便是裴临自己也会厌弃。
他是养尊处优的储君,心悦的应是知书达理的世家贵女,如何能容得这样一个粗鄙低俗的女子长留身边?
不过,这样此人留在东宫,终究是桩麻烦。
万一哪日她凭着这张脸哄得裴临一时情迷,意外诞下庶子,皇族岂非要沦为京中笑柄?
想到此处,皇后方才松懈的警惕又重新提起。
还是趁今日,让她喝下绝嗣汤,方能一了百了。
但她不愿纡尊降贵与这乡野女子寒暄,便只冷淡地垂着眼。
一旁的吴嬷嬷极擅察言观色,连忙上前,代为开口。
“姑娘请起身吧。”
江雪芒半屈着膝盖静立许久,再加上行礼姿势本就不够标准,双腿难免酸麻发胀。
听见吴嬷嬷出声让她起身,她勉强撑着力气站直,腿脚一时不受使唤,身子控制不住往一旁歪倒。
幸而身旁的阿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营帐内伺候的宫人瞧见这一幕,纷纷低下头,或者用帕子掩面,或是抿住嘴唇,肩膀微微颤动,暗地里偷笑她举止笨拙、丑态百出。
江雪芒其实并不是愚笨的人,相反她筋骨活络,学什么都快。
何况这是夫君特意交代的事,她私下里没少花时间,在院中与阿暖对练。
可恨素禾与方嬷嬷教规矩时只管一味磋磨,从未真心指点过半分。
今日这般狼狈,说到底,不过是她们存心刁难,想看江雪芒在外人面前出丑罢了。
眼见江雪芒这般笨拙失态的模样,皇后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
果真是满身小家子气,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甚至连与江雪芒同处一个帐篷都觉得颇为不耐,只想尽快打发她走。
“上次让吴嬷嬷带去的药不慎被打翻,这次特意让人多准备了一份。”
说着,皇后招手对一旁的宫人道。
“拿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宫人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中央静静搁着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汤,苦涩药味悄然弥散开来。
江雪芒此刻心头仍萦绕着浓浓的窘迫。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拜见夫君的母亲,本就有些紧张,方才还当众失仪出丑,心中只觉得有些万分愧对夫君。
可听闻婆母非但没有怪罪自己,反倒还记挂着那日她没能喝上汤药、特意重新让人准备,心底顿时涌上一阵暖意。
她心想,男人们常年在外奔波操劳,不似女子能承欢长辈膝下来的亲近。
往后她定要好好替夫君侍奉孝顺婆母,弥补老人家这份缺憾才是。
心念至此,她连忙端正神色,诚恳地开口道谢。
一旁的阿暖伸手正要接过药碗,皇后却适时开口截断。
“不必谢了,凡是汤药,凉了药效便会有所折损,你快些喝了,便回去服侍吧。”
江雪芒知道有钱人家里,说话做事,喝水吃饭都是有规矩的。
自己刚才出了丑,见婆母此时似乎是有意考教自己的吃相,想着自己可不能再给夫君丢人,伸手端过药碗,小心往唇边凑去。
正在这时,帐外疾步进来一名宫人,附在皇后耳边轻声说了句。
“娘娘,三殿下在外头,前来行围猎的奉食礼了。”
皇后微微蹙眉。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奉食礼是大周特有的传统。
每次围猎开始之前,宫中适龄皇子需亲奉膳食于帝后,以示孝心恭敬、恪守尊卑。
如今宫里,除了太子裴临,也就三皇子裴宥最有资格领这道差事。
思绪转瞬即逝,数名宫人已然手捧鱼贯入内。
托盘之上一盘炙烤得油亮的鹿肉、一樽清甜温润的醴酪、一枚精致雕花的蜜煎寿桃。
裴宥一身利落的锦色猎装,紧随其后踏入大帐。
他走到凤座前,略一拱手,语气恭顺。
“小三给母亲请安,愿母亲福寿安康。”
这围猎奉食,行的是家里子侄的礼数,不是朝堂上的君臣大礼。
故而皇子皆以寻常家人称谓相称,为的是守住身为晚辈的那份赤诚本心。
礼毕起身,裴宥目光微扫,忽然落在了一旁的江雪芒身上。
他唇角一勾,笑意温和,语气熟稔。
“原来嫂嫂也在这。”
皇后心头一惊。
裴宥竟认得这乡野丫头?
按理说,只有太子正妃才担得起一声“嫂嫂”。
裴宥拿这称呼叫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分明是在变着法子恶心自己。
江雪芒不知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与裴宥是真的相熟,笑着回了礼。
皇后盯着二人,心里猛地窜出一个念头。
莫非,这江雪芒,根本就是裴宥特意送进东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