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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去哪(第1/2页)
应天巡抚衙门的门楼,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两尊石狮在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下,投出幢幢黑影,更添威严与森然。朱红的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供人出入,门房处有兵丁值守,灯笼上偌大的“抚”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赵御史站在街角阴影里,远远望着那扇门。一路行来,借助暗巷穿行与那神秘人的短暂指引,他确信已暂时摆脱了跟踪。但此刻,站在这象征着一省最高行政权力的衙门前,他心中的紧迫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周福比他早到多时,此刻或许就在这高墙之内,或许已见到了某些能左右局势的人。他手中那份密折与证据,能否顺利呈递到巡抚案头?巡抚大人,那位以“刚正”闻名的陈廷玉陈抚台,在面对地方豪强与朝廷新政、面对可能的利益纠葛与同僚压力时,又会作何抉择?
他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迈步向着那亮着灯火的侧门走去。此刻,他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站住!什么人?巡抚衙门重地,闲人免近!”守门兵丁见一个风尘仆仆、衣着普通(虽换了外袍,但难掩奔波之色)的生面孔径直走来,立刻横戈阻拦,厉声喝问。
赵御史停下脚步,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官凭印信,双手递上:“本官乃都察院巡按御史赵守愚,奉旨巡察南直,有紧急公务,需即刻面见抚台大人,还请速速通禀。”
“巡按御史?”兵丁一愣,接过印信,就着灯光仔细验看。都察院的关防、巡按御史的印信俱在,不似作伪。但眼前此人形容憔悴,孤身一人,夜半叩门,又实在不像寻常御史出巡的派头。兵丁不敢怠慢,也不敢擅专,忙道:“大人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说完,拿着印信,转身快步进了门房。
赵御史立在门外,夜风吹拂,带来远处秦淮河若有似无的喧嚣,更衬得此处寂静。他能感觉到,门内门后,似乎有不少目光在暗中打量自己。他挺直腰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侧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可能正在上演的暗流涌动。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兵丁才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管家模样、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兵丁将印信恭敬递还,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赵御史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乃抚院外府管事,姓钱。御史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内奉茶。”
态度客气,却只字不提通禀巡抚之事。
赵御史心中微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略一拱手:“钱管事。本官确有紧急公务,需即刻面见抚台,还请管事速速通传。”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钱管事笑容不变,侧身让路,“只是抚台大人日理万机,此刻是否得暇,小的也不敢妄言。还请赵御史先至花厅用茶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禀。”说着,便引赵御史入内。
穿过门房,绕过影壁,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古木参天,夜色中更显幽深。钱管事引着赵御史来到一间布置清雅的花厅,吩咐下人上茶,自己则告罪一声,匆匆往后堂去了。
花厅内灯火通明,陈设雅致,但空无一人。赵御史无心品茶,只是坐在椅上,静心等待。他注意到,厅外廊下,隐约有人影晃动,似是守卫,又似是监视。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脚步声响起,进来的却不是钱管事,而是一位身着六品文官服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那官员进门,对着赵御史拱手为礼,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下官应天巡抚衙门经历司经历,沈文清,见过赵御史。”
经历司经历,乃是巡抚衙门中掌管文书往来、档案稽核的属官,品级不高,却是衙门内的实权人物,尤其通传禀事,正在其职权之内。
赵御史起身还礼:“沈经历。”
沈文清在下首坐了,微笑道:“赵御史深夜来访,必是有要事。只是不巧,抚台大人今日午后便出城,前往栖霞山拜访高僧,参禅论道去了,此刻尚未回衙。钱管事已派人前往栖霞山通报,但山路难行,夜间往返不便,恐需些时辰。赵御史不妨先在驿馆安歇,待抚台大人回衙,下官即刻禀明,再请大人过府议事,如何?”
抚台出城访僧?赵御史心中冷笑。早不出城,晚不出城,偏偏在他可能到来的这一天出城?是巧合,还是刻意回避?这沈文清言语客气,安排看似周到,实则却是将他挡在门外,还要将他“请”去驿馆,那里人多眼杂,岂是商议机密要事之地?
“沈经历,”赵御史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文清,“本官奉皇命巡察,所奏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朝廷新政,十万火急,片刻耽搁不得。抚台大人即便出城,想必也有随从,传递消息应当不难。还请沈经历设法,务必将本官求见之意,立刻、直接禀报抚台大人。本官可在此等候,多久都等得。”
他语气平淡,但“奉皇命”、“十万火急”、“立刻、直接”等词,却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更是直视沈文清,不容置疑。
沈文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捻着胡须,为难道:“赵御史,非是下官推诿。抚台大人确有要事,且早有明令,参禅静修之时,不喜俗务搅扰。下官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打扰。再者,赵御史一路劳顿,风尘仆仆,不如先至驿馆梳洗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见抚台,从容议事,岂不更好?”
“本官精神尚可,无需歇息。”赵御史寸步不让,“此事关乎上元县赋税积弊、地方豪强勾结胥吏、侵吞国帑、鱼肉乡里,更涉及前番劫夺官粮大案之余绪,可谓千头万绪,危如累卵。早一刻奏明,早一刻处置,或可消弭祸患于未萌。若因迁延而生变,酿成民变,或是让奸佞有了转移销毁罪证之机,这干系,沈经历,你担得起吗?抚台大人,又是否愿意担?”
他不再委婉,直接将事情捅破,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一股属于御史的锋锐之气,隐隐透出。
沈文清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掩饰过去,干笑两声:“赵御史言重了。上元县之事,抚台大人亦有耳闻,甚是关切。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法有章程规矩。赵御史即便有十万火急之事,也需按例呈递公文,经由衙门书吏登记,经历司初步核阅,方能呈送抚台案前。此乃朝廷体制,非是下官有意刁难。赵御史久在都察院,当知此理。”
他开始搬出“朝廷体制”、“章程规矩”来压人。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若赵御史强要立刻面见,便是坏了规矩,不识大体。
赵御史心知,对方是铁了心要拖延,甚至阻挠。这沈经历,恐怕早已得了某些人的嘱托,或者,他本身就被周家等势力渗透。再纠缠下去,也是徒费口舌。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沈文清,目光投向花厅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不知是否真的在栖霞山“参禅”的巡抚。沉默片刻,他忽然问道:“沈经历,抚台大人平日参禅,常去栖霞山何处宝刹?本官对佛法亦有兴趣,既然抚台大人一时不得回,本官亲往拜会,当面请教,兼呈公务,想来抚台大人不会见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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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清没料到赵御史竟如此执着,甚至提出要追到山里去,愣了一下,忙道:“这个……抚台大人行踪,下官岂敢妄揣?且山中清修之地,不便俗客打扰。赵御史还是……”
“不便打扰?”赵御史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沈文清,“沈经历,本官奉旨巡察,有风闻奏事、随事监察之权,遇紧要情弊,可直奏天子,亦可请见督抚,面陈利害!如今上元县情势汹汹,隐有民变之虞,更有蠹虫侵吞国帑、动摇国本之嫌,此等大事,在沈经历口中,竟成了‘俗务’?竟不如抚台大人山中参禅清静重要?本官倒要问问,这究竟是你沈经历的意思,还是抚台大人的意思?抑或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
他言辞犀利,步步紧逼,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沈文清看穿。
沈文清被他目光所慑,额角微微见汗,强笑道:“赵御史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只是依例行事,传达抚台大人令谕而已。赵御史若执意要见,下官……下官再去通传便是。”他已是色厉内荏,语气软了下来。
“那便有劳沈经历了。”赵御史不再进逼,复又坐下,端起那杯已冷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本官就在此等候。不过,本官耐心有限,若一个时辰内,还得不到抚台大人的确切回复,本官便只好依照朝廷制度,以巡按御史身份,行文应天府、乃至南京各部院,将上元县情弊公之于众,并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了。届时,若有僭越,还望抚台大人与沈经历,勿谓本官言之不预。”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的分量,沈文清岂能不知?若真让赵御史将事情捅到南京各部院,甚至直达天听,无论巡抚是否知情、是否有意拖延,一个“怠政”、“纵容”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更何况其中可能涉及的层层利益。他沈文清作为具体经办的通传官员,更是首当其冲。
沈文清脸色变幻,终于不敢再敷衍,躬身道:“赵御史稍候,下官这便亲自去禀报!”说完,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仓促了许多。
花厅内,又只剩下赵御史一人。他放下茶杯,指尖冰凉。他知道,沈文清此去,未必是真去“禀报”,更大的可能是去请示真正的幕后之人,或是权衡利弊。但至少,他的强硬态度,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对方知道,他赵守愚,不是可以随意搪塞、拖延之人。
等待,依旧漫长。但这一次的等待,与方才不同。方才是在门外,被一道无形的墙挡着;现在,他至少已在这堵墙上,敲开了一道缝隙。尽管,缝隙之外,可能是更深的迷雾,更险的漩涡。
他不由得想起上元县,想起县衙后堂里,那个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一笔一划勾勒着罪恶轮廓的苍老身影——“鬼手张”。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仍在拨动着那仿佛永远也算不清的算盘?孙老丈一家,是否安全?周家、王家,又会趁他离开,搞出什么新的动作?
还有那秦淮河畔,神秘出现的蓑衣人,那黑暗中无声的指引……他们是谁?目的何在?是友,是敌,还是另有所图的第三方?
一个个疑问,如同这金陵城迷离的夜色,将他层层包裹。而他,坐在这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手握着一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密折,等待着那位或许在山中、或许就在这高墙深处某间密室里的封疆大吏,做出决定。
去哪里?去见谁?下一步,该如何走?
赵御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椅扶手。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就在沈文清带回的消息中,也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应天府夜晚,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花厅中枯坐等待之时,巡抚衙门后宅一处僻静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应天巡抚陈廷玉,并未如沈文清所言在栖霞山参禅,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屏风后,一个低沉声音的禀报。那声音,赫然便是日间在城门口,试图拦截赵御史的黑面骑手。
“……属下无能,未能将其拦在城外。此人机警异常,且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相助,混乱中被他走脱。入城后,我们的人一度跟上,但对方似对城内街巷颇为熟悉,又借秦淮河畔复杂地形摆脱。最后见他朝衙门方向来了。属下推测,他应是直奔抚院而来。”
陈廷玉年约五旬,面庞清瘦,三缕长髯,颇有文士风范,只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偶尔闪过精光。他听完禀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直奔抚院……倒是意料之中。这位赵御史,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块硬骨头。上元县那块‘见义惩恶’的匾额,挂得响亮啊。”
屏风后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问道:“抚台,那周家那边……”
陈廷玉摆了摆手,打断他:“周家是周家,朝廷是朝廷。本官坐镇应天,牧守一方,首要之务,乃是地方安靖,赋税充盈。至于下面州县的具体纠葛,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耽误朝廷正赋,些许积弊,历年皆有,非独上元一县。这位赵御史,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本可理解,但若火势太猛,烧过了界,燎了不该燎的东西……”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珏,“沈经历前去应付,能拖则拖,能缓则缓。这位赵御史若识趣,知难而退,将此事控制在‘些许积弊、惩处几个胥吏’的范围内,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若他不识趣……”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玉珏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屏风后的声音领会,低声道:“属下明白。只是……此人手持都察院关防,有直奏之权,若他真将事情闹大,捅到朝廷,甚至……惊动了那位……”
陈廷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平静:“所以,要拖,要缓,要让他知难,而非将他逼到绝路。他手中那些‘证据’,无非是些账目不清、田亩不实的老生常谈,只要不落到实处,便是空中楼阁。周家那边,也要让他们收敛些,该断的尾巴,赶紧断掉。至于那位赵御史……”他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是要去见本官吗?沈经历拖他一个时辰,便带他来见我。本官倒要亲自看看,这位‘见义惩恶’的赵御史,究竟是怎样的‘铁面无私’,又是怎样的……不识时务。”
“是。”屏风后的声音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陈廷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重新拿起那枚玉珏,对着灯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价值不菲。这是前几日,周家那位大管家周福,辗转托人送来的“一点心意”,美其名曰“仰慕抚台风雅,敬献把玩之物”。
他把玩着玉珏,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自语:“见义惩恶……义在何处?恶又在何处?这江南的天,可不是一块匾额,就能照亮的。年轻人,路还长,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可是会淹死的。”
他将玉珏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位端肃威仪、忧国忧民的封疆大吏模样。仿佛方才那些机谋算计,从未发生。
而在花厅中枯坐的赵御史,对后宅书房内的这番对话,自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沈文清离开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时辰。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