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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1章 周二,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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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1章 周二,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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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1章周二,阴(第1/2页)
    沪杭新城的雨,说来就来。
    不是北方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南方的雨,绵绵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头顶筛面粉。天还没亮透就开始下,下到上午九点,没有要停的意思。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把对面的楼顶洗了一遍又一遍。楼顶那摊积水,雨点砸进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旧的没散,新的又来。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
    安置房停工报告。盛世建筑的资质文件。一张手写的公司名单。还有一支录音笔。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像四张牌。
    买家峻把资质文件拿起来。老周办事利索,昨天下午送来的,厚厚一沓,用档案袋装着。档案袋上写着“盛世建筑有限公司工商登记及资质文件复印件”,下面一行小字:“原件存市工商局档案室”。
    他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营业执照。注册资金:五百万元整。经营范围: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注册地址:沪杭新城幸福路18号。
    第二页,资质证书。发证日期是三年前。有效期五年。
    第三页,年检记录。三年,年年合格。
    第四页,法人代表身份证复印件。杨树鹏。照片上的人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善意的亮,是刀子被磨过以后的亮。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你。
    买家峻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把常军仁给的那张手写名单拿出来,摊平。三个公司,三个法人。恒通置业,解迎宾。新天地房产,解迎国。盛世建筑,杨树鹏。三条线,画在纸上,像三条河,流到同一个方向。
    安置房项目。
    敲门声。
    “进。”
    门推开。是韦伯仁,手里端着个茶杯。杯子里冒着热气。“买书记,茶给您续上。”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眼睛扫了一眼桌面。扫得很快。像扫帚扫过地面。可买家峻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资质文件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不算停。但确实停了。
    “韦秘书,周三的碰头会,议题报上去了吗?”
    韦伯仁直起腰。“报了。解秘书长说,资金审计这个议题,放到下周。这周先议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安置房周边道路配套问题。”
    买家峻没说话。韦伯仁站在那里,嘴角保持着往上翘的角度。“解秘书长说,道路配套是当务之急。安置房建好了,路不通,群众住进去也不方便。先把路的问题议了,再议审计的事。这叫先急后缓。”
    买家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茶是好茶。碧螺春。泡开了,茶叶一根一根竖在水里,像雨后的春笋。他没喝。把杯子放下。
    “韦秘书,你去跟解秘书长说。”
    “您说。”
    “安置房停工,群众在外租房,每月补贴八百块。这笔钱,已经付了七个月。下个月,还要付。路通不通,房子得先建起来。房子建不起来,路通了也没人走。”
    韦伯仁的嘴角往下撇了。“我这就去汇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买书记,解秘书长还让我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周三的碰头会,您参不参加?”
    买家峻看着他。“参加。”
    “那我记下了。”门关上了。
    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碧螺春这茶娇气,水温差一点都不行。太烫了,叶子烫熟了,发苦。太凉了,香气出不来,像喝草叶子水。他放下茶杯,继续翻资质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变更记录。盛世建筑,注册地址变更过一次。原注册地址:沪杭新城建设路3号。变更后:沪杭新城幸福路18号。变更时间:两年前。
    建设路3号。他记得这个地址。
    拿起电话拨号。“老周,帮我查个地址。”
    “建设路3号。那地方我知道,不用查。”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以前是云顶阁的旧址。”
    买家峻的手在电话听筒上紧了紧。“云顶阁?”
    “对。云顶阁酒店。三年前开在建设路,后来搬到新城大道去了。老楼空了一段时间,后来租给了几家公司当办公场所。你说的盛世建筑,以前就在那儿办公。”
    “现在呢?”
    “现在那栋楼拆了。去年拆的,说是危房。拆了以后,地皮空着,围了围挡,一直没动工。”
    买家峻把电话挂了。他把资质文件合上,放回档案袋。档案袋上,盛世建筑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印刷体。每一笔每一划都规规矩矩。可规矩的东西,往往最不规矩。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花坛里的月季枝条,被雨打弯了腰。地上有积水,浑浊的,映不出天。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离下午三点的约,还有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够做很多事。也够很多人做很多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花絮倩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把电话放下,拿起外套,出门。
    云顶阁在新城大道中段,门脸不大,但深。从街上看,就是栋三层小楼,白墙黑瓦,仿古建筑,檐角挂着红灯笼。白天灯笼不亮,被雨淋着,红色褪成了浅红,像洗过很多次的衣服。门是开着的。门口没有迎宾,也没有保安。一条青石板路,从街边一直铺到门里。石板被雨淋湿了,泛着青光。
    买家峻走进去。
    大堂里很暗。不是灯坏了,是故意暗的。窗帘拉着,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照着几张红木椅子,照着墙上的山水画,照着柜台后面坐着的一个女人。花絮倩。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住。手里拿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买家峻,没有惊讶。把书合上,放在柜台。
    “买书记,稀客。”
    “电话怎么不接?”
    花絮倩从柜台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她把手机放回去。“坐。”
    买家峻没坐。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花絮倩。“盛世建筑,以前在你老店址办公。”
    花絮倩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但买家峻看见了。
    “是。租过两年。”
    “谁租给他们的?”
    “我。”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茶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买家峻,一杯自己端着。她没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那时候云顶阁还在建设路,生意不好,我就把二楼三楼租出去了。盛世是第一个租户,签了两年合同。”
    “后来呢?”
    “后来他们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
    花絮倩把茶杯放下。“买书记,你这口气,像是在审我。”
    “不是审。是问。”
    花絮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像茶水的颜色。“行,我告诉你。他们搬走,是因为我跟杨树鹏吵了一架。”
    “吵什么?”
    “钱。”
    花絮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合同签的是两年,租金半年一付。头半年按时给了。第二个半年,拖了三个月。我去找杨树鹏要,他说资金紧张,让我宽限。我说行,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给了。第三个半年,又拖。我又去找他。这回他不说资金紧张了,他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花老板,你这栋楼,早晚要拆。不如卖给我,我出高价。”
    买家峻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卖。”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有人来查消防。”
    花絮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消防查完,说我的酒店消防不达标,限期整改。整改期间,不得营业。我把酒店关了,整改。改完,申请复查。复查的人说,还是不达标。”
    “哪不达标?”
    “疏散通道宽度不够。老楼,当初建的时候,通道是按老标准设计的。现在按新标准查,确实不够。要改,得拆承重墙。拆承重墙,楼就废了。”
    买家峻没说话。花絮倩又喝了一口茶。“我当时就知道,这楼我保不住了。”
    “所以你卖了?”
    “卖了。”
    “卖给谁?”
    花絮倩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解迎国。”
    大厅里很静。壁灯的光,照在山水画上。画上画的是富春江,江水滔滔,两岸青山。画角题着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买家峻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多少钱卖的?”
    “八百万。”
    “市场价多少?”
    花絮倩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买书记,市场价?那块地,在建设路,三年前的市场价,至少三千万。”
    “那你为什么八百万就卖了?”
    花絮倩不笑了。她看着买家峻,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有人告诉我,八百万不卖,下次来查的就不是消防了。是税务,是工商,是公安。一个一个来,查到我把楼拱手送人为止。”
    “谁说的?”
    “杨树鹏。”
    买家峻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心里。心里的东西,忘不掉。
    “你后来为什么不报警?”
    花絮倩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顺着瓦沟流下来,在窗前挂成一道水帘。“报警?报什么警?人家查消防,是依法办事。人家说通道不够宽,是事实。人家的整改通知上,公章盖得清清楚楚。你拿什么报警?”
    买家峻沉默了。花絮倩转回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没有了,只剩一种东西。疲惫。
    “买书记,你今天来,不光是问盛世的事吧?”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周三,市委碰头会,要议安置房的事。安置房的施工方,是盛世建筑。盛世的法人,是杨树鹏。杨树鹏跟解迎宾、解迎国是什么关系,你应该比我清楚。”
    花絮倩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雨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出了年纪。不是老。是岁月。是经历过事情以后,留在眼角眉梢的那些东西。
    “买书记,我开酒店十几年了。”
    买家峻等着。
    “酒店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来。当官的,经商的,混社会的。白天来的,夜里来的。一个人来的,一群人来的。我都见过。”她转过身,背靠着窗。“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不能说。说出来,对自己不好,对听的人也不好。”
    买家峻站起来。“那你就挑能说的说。”
    花絮倩看着他。看了很久。“行,我挑能说的说。杨树鹏,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三年前来沪杭新城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不是一般的伤。是刀伤。左肩,三道。右小臂,两道。新旧都有。”
    “你怎么知道的?”
    “夏天。他来找我谈租房的事,穿着短袖。我给他倒茶,他伸手接。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我看见了。他注意到我看见了,把袖子拉下来。从那以后,再热的天,他来找我,都穿长袖。”
    买家峻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和那张照片上的眼睛记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跟解迎宾,不是一般的合作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花絮倩从窗边走过来,在茶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像喝白水。“解迎宾是台面上的人。杨树鹏是台面下的人。台面上的事,解迎宾做。台面下的事,杨树鹏做。两个人,一套班子。”
    “解迎国呢?”
    “解迎国是手套。”
    “什么意思?”
    花絮倩把茶杯放下。“解迎宾不方便出面的事,解迎国出面。解迎国不方便接手的事,杨树鹏接手。三个人,三层。外面看,各做各的。里面看,是一个人。”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花絮倩抬起眼睛看着他。“因为你想查。”
    “你怎么知道我想查?”
    “你不查,就不会来问我。”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书。书皮上印着三个字:《官场现形记》。她把书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名片。她把名片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印着:沪杭新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方远征。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人,去年在我店里吃饭。走的时候忘了拿名片。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拿。等了一年,他没来。”
    买家峻把名片拿起来。“你让我找他?”
    花絮倩没回答,把书合上,放回柜台。“买书记,我再说一句能说的。”
    “你说。”
    “杨树鹏手下有个人,外号叫阿鬼。真名不知道。这个人,以前跟过杨树鹏。后来因为分钱的事闹翻了。阿鬼跑了,杨树鹏找了他半年,没找到。”
    “他在哪儿?”
    花絮倩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阿鬼跑之前,在云顶阁喝了一夜酒。喝到天亮,趴在桌上哭。我让服务员去劝,服务员回来说,他一边哭一边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石头里藏的东西,不是玉。是人命。’”
    买家峻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你摸到了什么东西,但还不知道它有多大的时候,那种发凉。
    “他说的石头,是什么石头?”
    花絮倩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雨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买书记,天不早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不少。你走吧。”
    买家峻走到门口,停下。“你为什么愿意说?”
    花絮倩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雨。“因为建设路那栋楼,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做了一辈子木匠,攒了二十年钱,盖了那栋楼。楼拆的那天,我没敢去看。我怕看了,会哭。”她转过头,看着买家峻。“我不喜欢哭。”
    买家峻走进雨里。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花絮倩还站在门口,藏青色的旗袍,在雨幕里褪成了灰。
    下午三点。公安局刑侦支队。方远征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买家峻走进去的时候,方远征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照片,画着红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四十出头,平头,脸上的线条很硬,像用凿子凿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锐。那种锐,是见多了坏人以后,磨出来的。
    “买书记。”他敬了个礼。
    买家峻把名片放在桌上。“这张名片,是你留在云顶阁的。”
    方远征拿起名片看了看。“是。去年丢的。”他把名片放进口袋。“花老板让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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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家峻点头。方远征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坐。”
    两个人坐下。方远征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买家峻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买书记,花老板让您来找我。说明她要您问的事,跟杨树鹏有关。”
    “你怎么知道?”
    方远征弹了弹烟灰。“因为我这张名片,是故意留在她那儿的。去年有个案子,线索断了。我知道花絮倩跟杨树鹏有过节,她手里可能有东西。但她的嘴很紧,撬不开。我就留了张名片,等她哪天想通了,会让人来找我。”
    买家峻看着他。“你今天等到我了。”
    方远征把烟掐灭。“等到了。您问。”
    “杨树鹏,你们手里有多少东西?”
    方远征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夹。厚厚一沓。他放在桌上,没打开。“这些东西,够抓他三回。但每回,都差最后一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他。”
    买家峻的心沉了一下。“谁?”
    方远征没回答。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买家峻看着那个号码。很熟。市委的号段。
    “韦伯仁?”
    方远征没点头,也没摇头。“通话时间。每次我们行动前两小时。时长,每次不超过一分钟。挂断以后,这个号码会拨另一个号。那个号,是杨树鹏的。”
    买家峻把通话记录放下。手按在纸上。纸在抖。不是手抖。是心跳得太重,带动的。
    “这份记录,还有谁看过?”
    “我。还有您。”
    买家峻抬起头。“为什么给我看?”
    方远征坐下来,看着他。眼神很直。像子弹飞过的弹道。“因为三天前,常军仁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沪杭新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想查一些事。让我看着办。”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等着。”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买家峻把通话记录叠好,放进口袋。“这份记录,我拿走了。”
    方远征点头。买家峻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方队长。安置房项目,你知道多少?”
    方远征没回答。从档案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出警记录。时间:去年十一月。地点:安置房工地。事由:施工方与拆迁户发生冲突,三人受伤。处理结果:调解。签字人:韦伯仁。职务: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买家峻把出警记录也放进口袋。“还有吗?”
    方远征把档案夹合上。“有。但不能给了。再给,我就违纪了。”他站起来,送买家峻到门口。“买书记,有一句话,我得说。”
    “你说。”
    “杨树鹏这个人,跟一般的混社会的,不一样。一般的混社会的,求财。他,不是。”
    “他求什么?”
    方远征看着买家峻。眼神里的锐,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不知道。可我抓了他三年,发现一件事。他做的事,看起来是图钱。可钱的去向,查不到。三个亿的安置房项目,他经手的钱,至少一个亿。这一个亿,不在他的账户里,不在他亲属的账户里,不在任何我们能查到的地方。”
    “钱去哪儿了?”
    方远征摇头。“这就是我一直想查的。”
    买家峻走出公安局。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没有人注意他。他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花絮倩给的名片。方远征给的通话记录。还有那份出警记录。三样东西,都很薄。放在口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觉得沉。不是重量。是那种——你知道这些东西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你自己的时候,那种沉。
    他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不知不觉,走到了建设路。建设路在新城和老城交界的地方,路不宽,两边是老房子。有的拆了,有的还没拆。拆了的地方围着蓝色铁皮围挡。没拆的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找到了3号。一块空地。蓝色铁皮围着,围挡上贴着广告:黄金地段,即将开发。围挡有个缝隙。他凑过去往里看。空地上长满了草。草很高,快到人腰。草丛里有砖头瓦砾,有被雨淋烂的纸箱,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着,在草丛里滚来滚去。这里曾经是云顶阁。花絮倩父亲用二十年攒的钱,盖的楼。现在是一片草。
    买家峻离开围挡,继续往前走。走出建设路,右转,是一条更小的街。街口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旁边放着个收音机,在放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买家峻在摊子前停下。不是要修鞋。是他看见了摊子后面的人。那人蹲在墙根,穿着件旧军大衣。脸埋在衣领里,看不清。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只剩拇指和小指。
    买家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阿鬼?”
    那人身子一僵。像被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长期喝酒喝的。
    “你是谁?”
    “买家峻。”
    阿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灭了。“不认识。”
    他站起来要走。买家峻按住他肩膀。“花絮倩让我来的。”
    阿鬼不动了。他蹲回去,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味冲出来,很烈。
    “她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说你知道一些事。”
    阿鬼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我知道的事,值我这条命。”
    买家峻从口袋里摸出烟,是方远征给的那包。他抽出一根,递给阿鬼。阿鬼接过去,叼在嘴里。买家峻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灰了。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阿鬼,你以前跟杨树鹏的。”
    阿鬼没说话,只是抽烟。买家峻继续说。“后来闹翻了。你跑了。他找了你半年。”
    阿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你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拿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鬼没回答。把手伸进怀里,摸。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他看了看四周。街上没什么人。修鞋的老头在专心换鞋底。收音机里评弹唱到正热闹处。他把手伸过来,摊开。
    掌心里是一块石头。拇指大。通体乌黑。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很锋利,像摔碎过。买家峻把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石头的另一面,有个记号。不是刻的。是天然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缝。
    买家峻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什么?”
    阿鬼把石头拿回去,攥紧。“这是安置房工地地基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比磨盘还大。杨树鹏让人把它砸碎了。砸成小块,装车拉走。我趁他不注意,藏了一块。”
    “砸碎之前,上面有什么?”
    阿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字。血红血红的字。”
    “什么字?”
    阿鬼又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很多,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上。“我不认识。我不识字。”他用手在潮湿的地面上画。食指在泥水里划拉。一笔,一横。一撇,一捺。买家峻低头看。泥水里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两个字。
    龙渊。
    买家峻的血,往头顶涌。他把阿鬼拉起来。“跟我走。”
    阿鬼挣开他的手。“去哪儿?”
    “公安局。”
    阿鬼的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去了我活不成。”
    “你蹲在这里就能活?”
    阿鬼不说话了。买家峻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阿鬼,你拿的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上面写的字,关系到不止一条人命。你藏着它,杨树鹏迟早会找到你。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阿鬼的手在抖。酒壶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买家峻,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你能保我?”
    买家峻看着他。“能。”
    一个字。不多。但重。阿鬼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酒壶捡起来,拧紧盖子,塞进怀里。和那块石头塞在一起。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换鞋底。收音机里评弹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
    街上人多了。买家峻走在前面,阿鬼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买家峻没回头。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到街角,买家峻的手机响了。是老周。
    “买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安置房工地。刚才有人去闹事,把留守的工人打了。伤了好几个。”
    买家峻站住。阿鬼差点撞上他。“谁打的?”
    “不知道。一群年轻人,骑摩托车来的。打完就跑了。工人的说法是,领头的那个人,左边耳朵,缺了一块。”
    买家峻握电话的手,收紧了。缺耳。昨天早上,来客栈找他的那个人。夜沧澜的人。
    “伤者怎么样?”
    “送医院了。两个重伤,三个轻伤。工地现在没人敢留守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工地。”
    “别走。我马上到。”
    买家峻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阿鬼。“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安置房工地。”
    阿鬼的脸色又白了。“那里——”
    “杨树鹏的人刚去闹过。不会马上回去。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最安全。”
    阿鬼咬了咬牙。“走。”
    两个人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以后,买家峻又拨了个电话。方远征。
    “方队长。安置房工地,刚发生伤人案。你知道没有?”
    “刚接到汇报。已经在路上了。”
    “我在路上。还有一个人跟我一起。”
    “谁?”
    “阿鬼。”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找到他了。”
    “他手里有东西。到了给你看。”
    买家峻挂了电话。车窗外,街景往后退。雨彻底停了。云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光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得晃眼。出租车拐了个弯,驶上通往安置房工地的路。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房子。断墙残壁,瓦砾成堆。墙上还留着没撕干净的春联,被雨淋过,红色褪成粉色。有一副春联只剩半截。上联是“福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没了。被铲掉了。留下一道铲子的痕迹,像疤。
    工地到了。
    围挡倒了一片。不是风吹的。是撞的。铁皮上留着摩托车轮胎的印子。买家峻下了车。阿鬼跟下来。工地上到处是碎石和脚印。几个工人蹲在工棚门口,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胳膊吊着绷带。看见买家峻,站起来。一个老工人迎上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认识买家峻。
    “买书记。”
    “老葛。伤得怎么样?”
    “老李头上缝了八针。小陈胳膊折了。其余几个,皮外伤。”老葛的声音很平。不是不气。是气过头了,反而平了。“他们骑着摩托车冲进来,见人就打。打完就跑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来了多少人?”
    “七八个。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领头那个,头盔摘了一下。左边耳朵,缺了一块。我记得他。前天来工地转过。说是收废铁的。”
    买家峻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方远征的车到了。他从车上下来,带着两个干警。看见买家峻身边的阿鬼,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现场勘查完了?”
    “完了。”
    方远征把买家峻拉到一边。“你带他来,是让他认人?”
    “不止。”
    买家峻转身,对阿鬼说。“把你那块石头,给方队长看看。”
    阿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石头,递给方远征。方远征接过来,翻看。看到那只眼睛纹路的时候,他的手不动了。
    “这是什么?”
    “安置房工地地基里挖出来的。”买家峻的声音很低。“挖出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比磨盘大。上面有字。两个字。”
    “什么字?”
    “龙渊。”
    方远征抬起头,看着买家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多话,不用说了。
    方远征把石头还给阿鬼。“这东西,得送检。我安排人,连夜送省厅。让他们做成分分析。”
    买家峻点头。方远征转身,对手下干警说。“把工地封锁。所有挖出来的土方、石料,全部封存。一块石头都不许动。”
    干警应声去了。买家峻走到工地中央。地基挖了一半,积着雨水。水很浑,看不见底。他在水边蹲下。水面映着天空。云裂开的地方,有光。光照在水面上,碎了。
    老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买书记。”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老葛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挖地基那天,我也在。挖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机器突然停了。不是坏了。是挖不动。换了个位置挖,还是挖不动。后来把石头整个挖出来,好大一块。黑漆漆的。石头底下,有东西。”
    买家峻转过头。“什么东西?”
    老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骨头。不是动物的。是人骨头。好多。埋在一起。石头就压在上面。”
    买家峻站起来。风吹过来。工地上扬起的灰,迷了眼。他揉了揉。揉完,眼前清晰了。废墟、围挡、积水、碎砖、工人的绷带、地上的血迹、方远征蹲在摩托车轮胎印旁边,拿尺子量。阿鬼蹲在工棚墙角,把石头紧紧攥在手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切之上。
    他又蹲下,对老葛说。“老葛,这事,还跟谁说过?”
    “没有。我谁都没说。我干了一辈子建筑。知道有些东西,挖出来是事。不说,也是事。今天跟您说,是因为您问。也因为——”他看着买家峻。“您跟别人不一样。”
    买家峻拍了拍他肩膀。“谢了。”
    老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买书记。那块石头底下埋的骨头,我数过。”
    “多少?”
    “七个人。”
    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
    工地上空,云裂开的缝又合上了。光没了。天阴下来。又要下雨了。
    买家峻站在地基边,看着那潭浑水。水底下有什么,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埋得再深,总有一天会被挖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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