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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8章 针尖对麦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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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8章 针尖对麦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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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88章针尖对麦芒(第1/2页)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三点。
    买家峻两点四十就到了。他没进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沪杭新城的市委大楼是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窗外能看到安置房工地的塔吊,一动不动,停了快四个月了。塔吊顶上蹲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比工地上热闹。
    韦伯仁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脆生生的。
    “老板,解秘书长已经到了。”韦伯仁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常部长也到了。解秘书长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政研室的老周,一个是秘书二科的小郑。”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铝制烟灰缸里,没抬头:“老周是解宝华的人?”
    韦伯仁迟疑了一瞬。这一瞬在官场里就是一篇文章。买家峻看了他一眼,韦伯仁才说:“老周在政研室待了十一年,跟过三任秘书长。解秘书长来了之后,他靠得比较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买家峻点点头,没再追问。韦伯仁这个人,你逼他太紧,他吐出来的东西反而真假难辨。不如让他自己掂量。自从上次“无意”泄露了调查组的行程之后,韦伯仁明显慌了,见了买家峻眼神躲闪,但该递的话也开始递了。人就是这样,脚踩两只船的时候,最怕水涨。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椭圆形的长桌,解宝华坐在主位左侧,那是市委秘书长惯常的位置,紧挨着书记的位子。买家峻推门进去的时候,解宝华正在跟旁边的政研室老周说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屋子人听见。
    “——所以我说啊,新城的发展是硬道理,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调查是为了发展,不是为了调查而调查嘛。”
    这话没毛病。任何一个字拎出来都是正确的。但串在一起,在今天的会上说,就是在定调子。买家峻拉开椅子坐下,常军仁坐在他对面,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组织部长这个人,脸像块磨刀石,什么情绪磨上去都平了。
    解宝华开场。果然是那套话,先说市委对调查组的重视,再说上级督导组马上要来,最后落到“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因为查案影响了大局”。说了十五分钟,引经据典,滴水不漏。买家峻注意到,他说“上级督导组”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眼睛扫了一圈会场。
    “宝华同志的意见很中肯。”买家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静了。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其实上面一个字没写。“我补充一点具体情况,供同志们参考。”
    他把安置房停工的账算了一遍。四个月,八百多户过渡安置的群众,过渡费欠了两个月。承建方说没拿到进度款,财政局说按合同不该拨,解迎宾的迎宾集团说垫资已经超出了协议范围。三方扯皮,扯来扯去,扯的是同一笔钱。而调查组查到的资金流向显示,该拨的进度款被挪到了迎宾集团名下一个新注册的子公司,那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解迎宾的远房侄子。
    “这笔钱去哪了?”买家峻抬起头,看着解宝华,“宝华同志,您刚才说不能影响大局。我同意。但八百户老百姓住不上房子,过渡费发不出来,这个局,算不算大局?”
    解宝华脸上那层从容没掉,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买家峻来之前就摸清了。解宝华不高兴的时候不拍桌子,叩手指。叩得越轻,事越大。
    “家峻同志,你讲的情况很重要。”解宝华的语气反而更和缓了,“但我要提醒你,迎宾集团是新城最大的纳税企业,去年贡献了全市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七。你查它,牵一发而动全身。省里的态度,恐怕也要考虑。”
    “省里的态度?”买家峻把笔记本合上了,“宝华同志,您说的是省里哪位领导的态度?如果有明确的指示,请传达。如果没有,那我只能按照市委专题会的决定来办——调查组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
    空气凝住了。政研室老周低头翻材料,翻得哗哗响,显得很忙。韦伯仁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不动,眼睛看着杯口。常军仁这时候开口了。
    “我说两句。”常军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铁皮,“组织部门最近在梳理干部考核材料,发现一个问题。迎宾集团涉及的几个项目,相关审批环节的干部,考核评价出奇地一致,都是优秀。但群众测评那一栏,分数很低。有的甚至不及格。”
    他顿了顿,看着解宝华:“宝华同志,你是管机关的,这种情况,正常吗?”
    解宝华的手指不叩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说:“军仁同志,考核材料的事情,会后我们再沟通。今天的议题是调查工作。”
    “是。”常军仁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在谈调查工作。干部问题不查清楚,调查组在前面冲锋,后面有人递刀子,这个仗怎么打?”
    这话一出,老周不翻材料了。韦伯仁的茶杯终于送到了嘴边。买家峻心里有数了。常军仁今天敢说这话,说明他手里攥着东西,不止是考核材料那点事。组织部长管着全市处级以上干部的档案,谁提拔的时候送了多少,谁批的条子,谁打的招呼,一笔一笔,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他以前不说,是时候没到。现在解宝华在会上公然拿“省里的态度”压人,等于把常军仁也划进了“可以牺牲”的圈里。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一个管官的官。
    解宝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换了一种更硬的东西:“军仁同志,你的意思,是有人给调查组递刀子?”
    “我没这么说。”常军仁靠回椅背,“我只是说,调查要全面。查项目,也要查人。宝华同志如果觉得查人不合适,可以明确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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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宝华没有接这话。他不能接。接了,就是干预组织审查,这个把柄他不敢递。他看了买家峻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恼怒,有掂量,还有一丝买家峻读不太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是犹豫。解宝华那一刻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撕破脸。他最后选择没撕。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解宝华站起来,“调查工作按程序推进。但有一条,家峻同志,重大进展要及时向市委报告。这是组织纪律。”
    “当然。”买家峻也站起来,“每一笔,我都会签字画押。”
    散会后,韦伯仁跟着买家峻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上,韦伯仁就说:“老板,今天解秘书长的态度,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以前压人,都是搬书记出来。今天搬的是‘省里的态度’。”韦伯仁压低声音,“省里要是真有人给他撑腰,他不会在会上说。他说出来,就是让您知难而退。但他自己,未必真有那把伞。”
    买家峻看了韦伯仁一会儿。这个人,脑子转得确实快。以前把这份聪明用在两头讨好上,现在被逼到墙角,反而开始用在对的地方了。
    “云顶阁那边,花絮倩最近有没有消息?”买家峻问。
    韦伯仁摇头:“上周杨树鹏的人去过一次,待了四十分钟。花絮倩送他们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伤。胳膊上,穿着长袖,但袖口那截露出来了,青的。”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花絮倩这个女人,他始终看不透。她递的情报,有真的,有掺沙子的。但杨树鹏打她,说明她在某个地方踩了线。踩的是哪条线,往哪边踩的,这才是关键。
    “你帮我约她。”买家峻说,“地方她定。告诉她,我保证她安全。”
    韦伯仁愣了一下:“老板,万一这是个套——”
    “我知道。”买家峻打断他,“但杨树鹏逼她,解迎宾也在逼她。她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要么彻底缩回去,要么豁出来。我得赌一把。”
    韦伯仁没再劝。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老板,今天常部长那番话,解宝华不会善罢甘休。他动不了常部长,但可能会从别的地方找补。您小心。”
    “我知道。”买家峻说。
    韦伯仁走了之后,买家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塔吊还停着,麻雀已经飞走了。他想起上午接到的一个电话,是省纪委一个老同学打来的,只说了一句话:“督导组的人选定了,组长是严正明。”
    严正明。买家峻在脑子里翻档案。这个人,在纪委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办过三个厅级,两个副省级,人称“严阎王”。他不站队,不喝酒,不收礼,唯一的爱好是钓鱼。谁递条子到他手里,跟扔进碎纸机没区别。解宝华如果指望“省里的态度”能压住调查,那严正明来了,压住的未必是买家峻。
    但反过来想,严正明来,也意味着上面有人盯着了。盯的是谁,盯到什么程度,这里面就有文章了。买家峻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离开老单位时,老领导送他的四个字:如履薄冰。当时他以为这是嘱咐小心。现在他明白了,老领导的意思是,冰底下全是刀子,你踩上去,每一步都得知道哪块冰厚,哪块冰薄。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解迎宾今天下午见了两个人。一个姓邹,省城来的,车牌是省A。另一个,你认识。”
    没有落款。买家峻把短信看了两遍,删了。姓邹,省A牌。他认识的人里,姓邹的只有一个——邹怀远,省发改委副主任,管项目审批的。当年在省城开会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那人握手的时候掌心干燥,笑容精确,像尺子量过的。如果解迎宾把邹怀远都搬来了,那“省里的态度”这句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但韦伯仁说得也对。真要有铁打的伞,不会在市委专题会上嚷嚷出来。嚷嚷出来,要么是吓唬人,要么是伞不够大,自己心里也没底。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工地扬尘的涩味。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考核材料。”
    常军仁的回信隔了七分钟才到。也是四个字:“明天给你。”
    买家峻关上窗。塔吊还停着,但远处,他看见一辆水泥罐车慢慢拐进了工地大门。不知道是来复工的,还是来拉走最后的设备。不管哪种,总归是动了。动了就好。动了就有缝,有缝就能撬。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封匿名威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是打印的,措辞粗糙,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你查得越深,埋得越深。”
    买家峻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拿起红笔,在明天的日程表上圈出了一行字:上午九点,安置房工地现场办公。圈完,他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带记者。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就把水搅得再浑一点。浑到上面的人不得不伸手来清。
    他想起王跃文在《苍黄》里写过的一句话,当年读到的时候不以为意,现在觉得字字见血:“官场是个江湖,江湖自有规矩。”但规矩是人定的。买家峻把红笔扔进笔筒,笔筒晃了两下,稳住了。他对着窗外那辆水泥罐车,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看看,谁的规矩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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