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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郭志远和王俊毅提前十分钟,迈进了省政府大院。
「老郭,方秘书电话里说的好事,总不能是省长专门把咱们叫来口头表扬两句吧?」
王俊毅走在旁边,压着嗓子嘀咕。
郭志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纹路绷着。
「省长日理万机,把你当幼儿园小孩了?还口头表扬?」
王俊毅撇了撇嘴,识趣地闭严了嘴巴。
两人掏出通行证刷卡,踏进主楼一楼大厅。
正是上班早高峰,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机关干部不少。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成一片。
要是换在昨天,他们这种级别的干部走进这栋大楼,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今天,气氛明显变了。
几个路过的省直机关实权处长,原本正在低声交谈,余光瞥见他们俩进门,谈话声戛然而止。
眼神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瞟。脚步也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半拍。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神情忌惮。
但从大门到电梯口,愣是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搭一句腔。
清河县双河镇的那场政法风暴,只经过了一个晚上,早就在省政府这栋大楼的暗流里传疯了。
现在这栋楼里谁心里都门清。这两个人,就是楚风云楚省长亲自握在手里的那把切肉刀!
电梯一路直达省长所在的权力中枢楼层。
走廊里的厚重红地毯吸走了所有的杂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郭志远两只手死死贴着西装裤缝,掌心早溻出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省长办公室外间。
秘书方浩正低头在一份内部日程表上快速勾勒。
听到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方浩抬起头。他的视线在两人布满红血丝的眼里过了一圈,顺手合上硬底文件夹。
「郭处,俊毅。」
方浩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步子迈得又轻又快,直接绕出办公桌走到里间那扇实木隔音门前。
屈起食指和中指,力度极其规矩地敲了三下。
「老板,人到了。」
门内传出楚风云平稳丶低沉的嗓音。
「进来。」
郭志远深吸一口气,和王俊毅一前一后跨进办公室。
这间面积不大却极度简朴的屋子,正是掌控着岭江省上亿人口和万亿行政资源的绝对中枢。
楚风云端坐在宽大的深棕色红木桌后。
桌上文件不多,却摆得犹如刀切般规整。
郭志远两人走到办公桌正前方一米半的位置,像钉子一样站定。
「省长。」
两人齐声开口,嗓音因为紧张,都带着明显的紧绷感。
楚风云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如井,静静地在两人身上压了两秒。
「坐。」
他随意指了指桌前的两把待客椅。
没有嘘寒问暖。
也没有安抚他们昨天差点被黑警构陷的遭遇。
方浩动作麻利地用纸杯接了两杯温水,轻轻放在两人手边,随后整个人如同融入背景一般,退到右侧资料柜旁静立。
楚风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省委内参简报,随手翻开第一页。
「青岭,临溪,清河。」
「你们马不停蹄地走了三个县。」
楚风云的视线从文件上挪开,直刺郭志远的双眼。
「现在我不听你们差点被县委书记扣押的委屈。」
「剥开表面现象,把你们摸底的情况,重新归类给我听。」
郭志远的后背瞬间挺直得像一块钢板。
他听懂了。
这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普通工作汇报。这是楚省长在摸他们的底!
省长要看的,不是他们挨了多少骂丶拍了多少黑材料。而是看他们到底具不具备剥茧抽丝丶透过乱象看透基层病根的政治眼光!
郭志远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拉开那只旧公文包,掏出那本一直贴心口放着的黑皮笔记本。
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但他并没有低头照本宣科。
沉了半口气,他直视楚风云。
「省长,结合三县的实地走访,我把底下的乱象,归结为四类。」
楚风云微微颔首。
「讲。」
郭志远咬字极重,字正腔圆。
「第一类,假工程。」
「青岭县报备九十六万的灌溉泵站,帐面验收手续天衣无缝,专款全数拨付,但实地长满荒草,连半点开工的痕迹都没有。临溪县的扶贫绿化项目如出一辙,台帐做得花团锦簇,老百姓连个树坑都没见着。」
「第二类,假数据。」
「清河县空气品质数据极其魔幻。年度排名从全市垫底,一年飙升至第一。实际操作中,他们故意将环境监测站避开化工厂。为了应付检查,甚至把高压雾炮车定点对准采样口喷水『洗空气』。而在那些盲区,黑水照流,黄烟照排!」
「第三类,假落实。」
「省里下发的防汛死命令,市丶县两级开会转达,留痕做得严丝合缝。可真落到村镇,政策全变成了刷在墙上的口号。所谓的责任人,全是逼着基层村干部硬签的免责状。」
郭志远停顿了半秒,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愈发沉重。
「第四类,也是最要命的,假责任。」
楚风云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继续。」
「现在基层官场最爱说的一句话,叫压实责任。」
郭志远眼里透出一股悲哀。
「市委把责任压给县委,县委甩给乡镇,乡镇最后全砸在村委头上。」
「一旦风调雨顺出了政绩,层层都有领导挂帅靠前指挥的功劳。」
「可一旦天塌了出了篓子,最后的调查通报上,往往全是基层干部『巡查失职丶防范不力』。被免职的赵学文,就是个活靶子。」
「干好了,不见得有功。」
「出了事,第一个被按头祭旗背锅!」
郭志远话音刚落。
一直坐在旁边硬憋着的王俊毅,到底还是没忍住那股子刚烈脾气,直接开了口。
「省长!长此以往,这就是最致命的逆向淘汰!」
他的声音沙哑且生硬。
「没人敢去干实事,没人敢去啃硬骨头。下面的人为了自保,全都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丶补台帐丶做假表丶凑材料糊弄上面!」
站在角落的方浩心里咯噔一下,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在这间屋子里,还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老板说话。这话太直太冲,简直像把一堆恶臭的假台帐,硬生生砸在了省长的办公桌上。
换作其他大领导,现在脸色早垮下来了。
但楚风云没有发火。
他看着像一头炸毛孤狼般的王俊毅,眼底的深邃反而凝成了实质。
「假工程,假数据,假落实,假责任。」
楚风云重复了一遍,食指骨节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回音。
「总结得很精准。」
郭志远在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缓缓松了半口气。
但下一秒,楚风云一把将手里的简报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刚刚放松的两人条件反射般重新坐直。
「你们看到的这几颗毒瘤,绝不仅仅是个案。病症千奇百怪,病根却全是一样。」
楚风云端起保温杯,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酷。
「权力运行失控,追责体系走样,监督机制沦为摆设,干部任免偏离准星。」
「你们痛心的是逆向淘汰。但更严重的是,政府这块招牌的公信力,正在被这群尸位素餐的人,一点一点从根子上掏空!」
他把杯子搁回桌面,目光如火炬般扫过两人。
「老百姓不看我们红头文件上的字写得多漂亮,措辞多严谨。」
「他们只看那该死的泵站到底出没出水!」
「补贴的救命钱到底发没发到他们长满老茧的手里!」
「出了天灾人祸,穿制服的干部到底是在替他们扛事解决问题,还是满脑子想着怎么找个软柿子去顶雷!」
巨大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楚风云这掷地有声的话,在两人耳边回荡。
王俊毅放在膝盖上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一路看下来的憋屈和愤怒,全被楚风云这几句话彻底点透了。
楚风云的目光重新锁死在郭志远那张隐忍坚毅的脸上。
「吴德才在清河县的问题,已经板上钉钉。纪委马上就会按程序介入,走不了他。」
「现在清河县那个被搅烂的摊子,需要一头不欠地方半点人情丶不怕断了别人财路丶更懂得底层百姓疾苦的头狼去接管。」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如千钧重担。
「郭志远。」
「如果组织上决定,让你去清河县挑这副县委书记的担子,你敢不敢接?」
站在后方的方浩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是省长在问他,敢不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进那个利益盘根错节的火坑里去扫雷!
郭志远的背脊明显僵住了。
在市局坐了整整九年冷板凳丶连个先进指标都评不上的他,太清楚这轻飘飘的一句「县委书记」,砸下来有多重!
清河县那可是吴德才经营了七八年的独立王国。
公安丶环保丶城建丶扶贫……上上下下全是一张被墨水浸透丶被蛀虫咬烂的利益网。谁进去,谁就是去挡人财路丶去拼刺刀的!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郭志远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足足过了半分钟。
楚风云看着他沉默,眼神深处反而多了一丝不可察觉的赞许。
真想干事丶能担事的人,面临深渊时必定会权衡重量。只有满脑子想升官发财的人,才会不问死活地一口吞下诱饵。
终于,郭志远抬起头。
那双平时看似木讷钝感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宁折不弯的凶光。他没有退避,直直迎上楚风云的视线。
「省长,如果组织上真把这副要命的担子压到我肩上,我不敢给您打包票一定能干得多漂亮。」
他双手扶在膝盖上,字字千钧。
「但我老郭敢给您立个军令状。」
「我去了清河,绝不会跟他们和半句稀泥。」
「绝不会对老百姓的苦装半点瞎。」
「更不会拿底下人的血汗,去换我头上这顶乌纱帽。」
说到这里,郭志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更沉。
「不过,省长。要我去蹚清河这片雷场,我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