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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坤还记得,他来兰安时身无长物,走的时候带走五千两银子,那是他应得的,他在阳家忍辱负重,五千两还多吗?
还有乐天。
乐天只是一个赔钱货,只有两岁,卖给人当童养媳换点盘缠都没人会要,可那是他的种,是他的所有物,只要是他的东西,就不能留在阳家。
他原本是想找个河沟把乐天扔进去淹死的,可当时他还没有实施假死,于是转念一想,假死不易,万一自己演砸了,没有骗过阳幼安,那女人不是善茬儿,定会咬着自己不放,倒不如把乐天交给拐子,让她知道乐天未死,她忙着找女儿,也就顾不上他了,等到那女人回过头来找他麻烦时,他早已功成名就,高高在上,区区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对付她就如捻死一只蝼蚁。
......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快到锦绣街时,燕荀终于鼓足勇气:“阳娘子,薛坤罪无可赦,定当凌迟,他死不足惜,但对乐天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这个问题,幼安也想到了。
薛坤虽为赘婿,且又已出舍,然在世人眼中,乐天还是他的女儿,若说完全不受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幼安叹了口气:“我会尽力保护她,另外,我还要把这件事告知宋大学士,他是乐天的师父。”
燕荀明白了,人家乐天不是只有薛坤那个生父,人家还有一位名动天下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有些庆幸,没有一时嘴快,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否则现在尴尬的人就是他了。
“好,阳娘子心里有章程便好,如果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阳娘子只管开口。”
幼安微笑:“多谢,王爷有心了。”
马车停在巷口,燕荀下车,亲自执灯,将幼安送到门口,幼安敲门,刚敲两下,江霞便来应门了,看着幼安进去,燕荀方才转身回到马车上。
车厢里还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燕荀有一刹那的茫然,就是方才,他差一点便脱口而出:阳娘子若是同意,我想收乐天为义女,再为她请封......
唉,好在没有说出口,否则阳娘子一定会一口拒绝,宋葆真名声赫赫,也就是阳娘子太过低调,换作其他人家,怕是早就将这事传得街知巷闻。
不过现在也不晚,明天他便让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宋大学士唯一女弟子,便是云棠阁的女公子阳乐天。
此时此刻,睡成一只小猪的乐天还不知道,除了阿娘,还有其他人在为她着想。
......
这一晚上的大起大落,薛坤早已累极,加上软骨散的作用,躺在马车里,他很快便昏昏睡去,眼皮彻底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心里想的还是阳幼安.
阳幼安若是生的是儿子,而不是阳乐天那个赔钱货,他也不会断了留在阳家的心思,重拾科举。
都怪这个女人的肚子不争气,如果给他生个儿子,他一定会留在阳家,守在儿子身边,教儿子习字练武......为了儿子,他也会做个好女婿,阳家的好女婿......乐天为何不是儿子呢,都怪阳幼安,都怪她......
......
薛坤再次醒来时,已经不在马车里了。
瑞王爷燕荀没有食言,带他离开了梁大都督的地牢,给他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所在。
刑部天牢!
薛坤其实是被疼醒的,他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他疼得想要大叫,却赫然发现,他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舌头被剪去半截!
口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苦味,燕荀不想让他因为出血过多而死去,竟然还给他用药止血。
还有他的双手,十根手指也被齐刷刷斩去半截。
薛坤疼得死去活来,燕荀没有急着杀他,却让他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他以为只要脱离梁大都督的掌控,他便能寻到自尽的机会,让自己免受折磨。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位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纨绔王爷,折磨起人来竟比杀人如麻的梁大都督更狠,更绝!
他根本没有自尽的机会,甚至就连绝食也不能,每天都会有人把羊肠套在一根打通的细竹管插进他的嘴里,他拼命挣扎,可仍会有少许米汤混着饭粒灌进他的肚子里。
而这一点点食物,足以维持他的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薛坤都要在疼痛、恐惧和悔恨中度过,他的案子会进入程序,层层上报,直到御笔批示,然后,他才能得到正式判决。
而从判决到行刑,还有一段时间。
薛坤真心诚意盼望那一天的到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不畏死亡,因为死亡于他而言,是解脱。
......
回到云棠阁,幼安累极,倒头就睡。
可是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没办法,这已成了习惯,家里有个早起要上学的乐天,幼安不敢睡懒觉。
乐天昨天就说过,今天早上要吃鸡蛋布袋和豆腐脑,于是幼安草草洗漱,顶着一张脂粉不施的脸,挎着篮子便去给自家姑娘排队。
买了鸡蛋布袋和豆腐脑,她便匆匆回来,乐天已经起床了,正在跟着江霞在院子里扎马步,柳依依在煮粥,豆腐脑她只喝甜的,京城的豆腐脑都是咸的,她吃不惯,宁可喝白粥。
冯九娘同样如此,她喝白粥,江霞无所谓,能吃饱肚子就行。
乐天其实是随了幼安,对新事物新口味接受很快,不仅是咸豆腐脑,还有炒肝、吊子、羊杂汤,她们全都喜欢,只除了豆汁。
用完早食,乐天便跟着江霞去上学,幼安叫住她:“今天你是不是要去你师父那里上课?”
乐天摇头:“师父提前说了,今天他有事,改到明天了。”
幼安点点头:“好,那今天我去接你,咱们去寿眉胡同找你小舅公,再一起去下馆子。”
乐天大喜:“好啊,阿娘,我想吃烤鸭。”
幼安微笑:“好,今天咱们去吃烤鸭。”
乐天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走了,在她看来,今天和平时的每一天一样,都是平凡的一天,只不过今天多了烤鸭,平凡中多了一份快乐。
幼安目送她离开,回屋去睡回笼觉。
她要养足精神,迎接崭新的人生。
今天,于她,是一个新的开始,她不再负重前行,过去种种,终于了结,而她终于可以放下,她要开始为自己而活了。
幼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她起床,梳了最时兴的发髻,上了最时兴的妆面,配上红宝石的簪子和耳珰,她便是锦绣街上最漂亮的女东家。
她进了铺子,和几位熟客打了招呼,又对柳依依叮嘱几句,便出门逛街。
她给铺子里的所有人全都买了东西,又到京城最贵的铺子,挑了布料裁了衣裳,再到银楼给自己和乐天各订了一套首饰,还给扶风选了簪子和玉佩,让各自铺子里的伙计送到云棠阁。
一通买买买之后,也到了乐天下学的时间,她来到学堂门前时,恰好看到乐天和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走出来。
看到幼安,乐天冲她挥挥手,然后一脸骄傲地对大家说道:“你们看到我阿娘了吗?就是最漂亮的那个!”
于是下一刻,幼安便看到高高矮矮一群小姑娘向她跑过来,把她围在中间:“天姐伯母!”
幼安想起奔奔那声“天姐婶子”。
好吧,孩子们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她早有准备,从容不迫拿出带来的小礼物,每个孩子都有,都是铺子里的东西,有书签,有扇坠,还有装着干花的小荷包,小姑娘们都很开心,依依不舍告别。
幼安拉着乐天上了骡车,对江霞说道:“你和我们一起去吃烤鸭吧。”
江霞早上来的路上,便听乐天说起要和扶风一起下馆子的事,猜到他们一定是有家事要说,便笑着婉拒:“我回铺子睡懒觉,你们去吧。”
半路上放下江霞,母女俩便去寿眉胡同接上扶风,又一起去了那家乐天一直想去的酒楼,进了雅间,点了烤鸭。
幼安想着先等大家吃得七七八八,她再说出昨晚的事,免得大家没了胃口。
却没想到,那一大一小却齐齐看向她,大的那个说道:“有话就说,我挺得住。”
小的那个也道:“就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烤鸭解决不了的。”
幼安失笑,反驳道:“上次你说的是火锅。”
乐天:“这也不冲突啊,上次是火锅,这次是烤鸭。”
好吧,的确不冲突。
于是趁着烤鸭还未上桌,幼安便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见到薛坤,到薛坤苦苦相求,听得乐天咬牙切齿,扶风连连冷笑。
乐天:“那他何时才能行刑,我们能去观斩吗?”
幼安:“具体时间要等到衙门贴出告示才能知道,但我们一定能去观斩,不过他应该不会被砍头,他是重罪,应是凌迟,场面会很恶心,你们若是不想倒胃口,远远看一眼便是。”
乐天:“我才不会恶心,不就是一刀一刀片肉吗,呵呵,天姐什么没见过?”
下一刻,一名厨子推着小车进来,小车里装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烤鸭。
厨子拿出一把小刀,当场表演片肉,乐天看着看着,忽然说道:“我去去就回!”
然后她便飞奔着跑了出去。
下一个跑出去的是扶风,他远没有乐天那般潇洒,一手提着袍子,一手捂着嘴,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幼安......就这?
等到两人回来时,厨子已经走了,幼安正在用小饼卷了鸭肉,埋头大吃,一碟子喷香酥脆的鸭皮,已经被她吃了大半。
乐天大叫不妙,拿起筷子便去抢鸭皮,扶风后悔不迭,薛坤害人不浅,今天他若是吃不饱,都是薛坤害的,他要把薛坤写进书里,安排一个黄瓜断了菊花残的角色。
......
三人组的新生活,从一顿烤鸭开始!
次日,幼安又去接乐天下学,并且带着她去了尚言书局,她给宋葆真带了自己做的茯苓糕和一块上品鸡血石,这块鸡血石还是叶舒展让给她的,花了五十两银子。
宋葆真很高兴,他自己就是篆刻名家,看到这块鸡血石,便想好要刻什么了。
一番寒暄过后,幼安便说起正事,她没有隐瞒,把自己与薛坤的过往全都说了,只是隐去了阳长安的身世,至于薛坤杀妻一事,她也只说了自己的猜测,毕竟衙门找过她。
薛坤杀妻,虽然尚未判决,但是宋葆真已有耳闻,且,昨天的《尚报》便有相关的文章。
现在听到幼安说起,宋葆真便猜到幼安的来意了。
他放下手中茶盏,神情严肃:“阳娘子不必多虑,小徒乐天乃是阳家后人,她姓阳,在吾看来,她唯一差强人意之处,便是其子日后不能参加科举而已,然人生并非唯科举仕途一路......
江南陈氏,百年不出进士,可七府织机都是出自陈氏,海商汪氏,族中无人入仕,滔滔东海却只认他们帆旗上的那个汪字。
他们的名字上不了金榜,却压得住风浪,当得起万民生计的分量。
阳娘子,吾徒乐天,天生神力,且聪颖慧达,吾甚喜之。”
最后一句落下时,宋葆真顺手拿起一卷画轴,在幼安面前展开:“这幅拙作,便是经小徒之手装裱。”
他有些得意:“不瞒阳娘子,这幅画已有不少人看过,竟然以为,这是某位大匠的手艺,哈哈哈!”
宋葆真没有夸张,就是昨日,他去参加了一场文会,到场者除了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郎,还有不少当世大儒。
他把自己的新作拿出来,并且告诉大家,这幅画并非亲自装裱,而是另请他人,并且让在场的名家们猜一猜,这是出自何人之手。
有说这像是胡大匠早年的风格,还有说这是礼部侍郎王绍的,甚至还有猜某位早已归隐山林的名士的。
宋葆真笑眯眯看着众人,待到众人争执不休时,他才抛出一句话:“诸位令吾羡慕也。”
众人忙问:“大学士何出此言?”
是啊,我们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
宋葆真:“吾羡慕诸位竟然识得此人之师。”
说着,他还用手指在画轴上弹了弹,让众人知晓,此人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高人。
众人更是糊涂,此人之师在哪里?如果真是那位早已归隐山林的名士,那么他的师父怕不是已经是人瑞了吧。
宋葆真:“实不相瞒,装裱此画的那位大匠,正是鄙人那未满十岁的稚徒。”